“蓝宝石胸针,内有微型存储。”这十个字像淬毒的针,刺进谢洛琛和林雅之间紧绷的空气。休息室的隔音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谢洛琛将那行加密信息看了第三遍,指腹摩挲过手机屏幕上胸针的模糊特写——宝石底座边缘那个微型接口,在放大后清晰可见,是五年前某家瑞士保密设备公司的标志性设计。
“无名氏。”林雅重复这个称呼,走到落地窗前。楼下,媒体和参会者正陆续散去,几个Provida的安保人员看似随意地站在出口处,但站位封锁了所有可能的狙击角度——这是谢洛琛在遇袭后重新布置的防护网。“送消息的人知道阿丽雅胸针的秘密,知道密码线索,甚至知道我们此刻最需要什么。这不是巧合。”
“是陷阱的概率超过70%。”谢洛琛调出信息追踪记录,一片空白,发送方用了至少三层加密跳转,“阿丽雅可能察觉到你用胶卷虚张声势,反过来设局,诱使我们主动去偷胸针,坐实‘商业间谍’或‘盗窃’的罪名。”
林雅转身,背靠玻璃窗。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在她周身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凝重:“但如果信息是真的呢?如果那枚胸针里,真有能彻底扳倒她的东西——比如你母亲当年收集的完整证据链?”
“那就更危险。”谢洛琛起身,从冰箱里取出两瓶冰水,递给她一瓶,“阿丽雅佩戴那枚胸针至少五年,在各种公开场合。如果它真是存储设备,里面的内容要么已经备份转移,要么就是她故意展示的诱饵。直接去碰,等于把手伸进捕兽夹。”
林雅拧开瓶盖,冰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她想起查克亲王电话里颤抖的声音:“……你母亲留给你的信托基金,是你最后的退路。”退路。这个词像一根刺。她从小到大接受的王室教育里,“退路”是必须保留的东西,是体面的底线。但现在,阿丽雅要抽走她的地板,让她坠入未知。
“我母亲的信托基金,本金来自她家族历代积累,收益指定用于我的教育、生活和……独立。”林雅忽然说,声音很轻,“她生前常说,女性真正的珠宝不是戴在身上的,是握在手里的选择权。那笔钱,就是她给我的选择权。”
谢洛琛看着她。阳光在她睫毛上颤动,投下细碎的阴影。
“所以你不能失去它。”他说。
“但我更不能失去赢的可能。”林雅抬起眼,“如果那枚胸针里真有证据,我们就能从被动防御转为主动进攻。不仅能撤销对我的诉讼,还能反诉她商业欺诈、危害国家安全,甚至追查她与你母亲之死的关联。”
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臂距离:“谢洛琛,我知道风险。但有些仗,不冒风险打不赢。阿丽雅之所以永远领先一步,就是因为她敢赌,敢把一切押上牌桌。我们太谨慎了,总想保全所有棋子,结果被逼到角落。”
谢洛琛沉默。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浑浊的眼睛,那句“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最危险的地方”。如果母亲真的把证据藏在敌人的标志物里……这确实符合她那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而真相应当由最勇敢的人揭开。
“就算要拿,也不能直接动手。”他终于开口,“阿丽雅今晚会出席法国大使馆的慈善晚宴,那是她每周雷打不动的社交日程。胸针一定会戴。我们需要一个周密计划,既拿到数据,又不留痕迹。”
“你有办法?”林雅问。
谢洛琛走到电脑前,调出一份建筑平面图——法国大使馆宴会厅的三维结构。“我三年前为Provida的一个高端水品牌赞助过那场晚宴,对场地和安防系统很熟。晚宴期间,所有宾客的随身物品会集中存放在地下层的加密保险柜区,由专业公司托管。胸针大概率会和其他珠宝一起存进去。”
“所以我们要在存放区动手?”
“不,那里安保太严,而且保险柜有双重生物识别锁。”谢洛琛放大平面图的某个角落,“但晚宴有个传统环节:慈善拍卖。宾客会当场捐赠珠宝拍卖,拍品会临时存放在宴会厅侧翼的‘拍品鉴定室’,那里只有普通门锁和一名值守人员。如果阿丽雅捐赠某件物品——”
“她不会捐胸针。”林雅摇头,“那是她的标志物。”
“但如果拍品是她必须捐赠的呢?”谢洛琛眼神深邃,“比如,她为了维持人设,每年都会捐一件‘有故事’的珠宝,并由她亲自讲述故事,抬高价码。今年晚宴的主题是‘水与传承’,她很可能选择一枚‘与水相关’的珠宝。而那枚蓝宝石胸针的设计灵感,恰巧来自洞里萨湖的晨光——这是她自己曾在采访中说的。”
林雅心脏猛跳:“所以我们要让她‘不得不’捐出胸针,并在鉴定室短暂存放时,复制数据?”
“不止复制。”谢洛琛调出另一份资料,是某家科技公司的产品介绍,“我需要一个能在一米内无线读取微型存储设备的信号中继器,并且不能触发胸针可能内置的防破解警报。恰好,我投资的一家以色列安防公司,上个月刚给我演示过原型机——原本是用来检测商业间谍设备的。”
“你有那个设备?”
“原型机在特拉维夫,但技术总监是我的大学同学。我可以让他立刻飞过来,设备走外交包裹通道,最快今晚七点前能到。”谢洛琛查看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前提是,我们能说服阿丽雅在拍卖环节捐出胸针。”
林雅陷入思考。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像一池融化的金子。许久,她抬头:“说服她不可能。但我们可以‘创造’一个情境,让她自己做出这个选择。”
“比如?”
“比如,让某个她无法拒绝的人,在拍卖前公开称赞那枚胸针,并暗示期待看到它出现在拍品桌上。”林雅眼神锐利,“又比如,让拍卖环节临时增加一个‘惊喜环节’,捐赠最珍贵拍品的人,将获得某份她梦寐以求的社交入场券——比如,下个月在纽约举行的全球水资源投资峰会的主桌席位。阿丽雅一直想打入那个核心圈子。”
谢洛琛怔了怔,随即笑了——那是真正欣赏的笑容:“你对她的研究,不亚于她对你的。”
“知己知彼。”林雅也微微勾起嘴角,“那么,我们分工:你负责技术设备和场地安排,我负责‘创造情境’。但在这之前——”
她拿起手机,拨通查克亲王的号码:“叔叔,我需要您联系法国大使夫人。是的,现在。以王室名义,询问今晚慈善晚宴是否还有空余席位,并提及我希望能为‘水与传承’主题贡献一份力量……对,我会亲自到场,并捐赠一件‘有故事’的珠宝。”
挂断后,她看向谢洛琛:“我需要一件足够珍贵、且故事能与胸针抗衡的珠宝。你有吗?”
谢洛琛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水滴形的海蓝宝石吊坠,镶嵌在极细的铂金框架中,宝石内部仿佛有流动的光。
“我母亲唯一的首饰。”他说,“宝石来自她发现的第一个自流水脉。她曾想把它捐给国家博物馆,但还没来得及。”
林雅凝视那枚吊坠。它很朴素,没有蓝宝石胸针的华丽,却有种沉静的力量。
“你确定要拿出来?”她问。
“如果是为了拿到真相。”谢洛琛合上盒子,递给她,“她会的。”
林雅接过盒子,丝绒表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计划在接下来四小时内高速推进。谢洛琛联络特拉维夫的技术总监,对方同意立刻带着原型机飞往金边,并提供了设备的远程操作指南。林雅则通过查克亲王与法国大使夫人建立了直接联系,巧妙透露出“诺罗敦公主将捐赠一枚与其母水源探索相关的珍贵吊坠,并希望与同样关注水话题的阿丽雅女士有所交流”的信息。大使夫人显然领会了暗示,愉快地表示会“安排合适的互动环节”。
下午五点,林雅收到法院的正式通知:阿丽雅申请的资产冻结令已被受理,听证会定在三天后。这意味着,她的个人账户、信托基金、甚至一些不动产,都将在法律程序启动后被暂时锁定。通知附件里还有一份“证据摘要”,包括那段剪辑过的录音文字稿——她被描绘成一个利用特权干预商业、蛊惑丈夫滥用公司资源的任性公主。
她将通知打印出来,用红笔在“三天后”画了一个圈,然后拍照,发给一个加密号码,附言:“你的时间不多了。”
没有回复。但她知道阿丽雅会看到。
六点,技术总监抵达金边,带来一台笔记本电脑大小的黑色金属箱。在安全屋的地下工作室里,他演示了信号中继器:它能在三秒内无接触读取一米内大多数微型存储设备的数据,并自动伪装成环境蓝牙信号,绕过常规安防扫描。
“但有个问题。”技术总监指着胸针照片上的微型接口,“这种型号的存储芯片通常有物理防拆机制,一旦检测到非授权读取尝试,可能会自毁数据,或发送警报到预设终端。我们必须确保读取时,胸针处于‘安全模式’——比如,佩戴者主动将其设置为可分享状态。”
“阿丽雅怎么可能主动设置?”林雅皱眉。
“有一种情况:如果她认为读取请求来自可信设备,比如她自己的手机或平板。”技术总监调出一个程序界面,“我可以提前在她的移动设备里植入一个伪装程序,让她在特定时间点‘不小心’授权了胸针的数据同步。但这需要物理接触她的设备至少三十秒。”
问题层层嵌套,像俄罗斯套娃。林雅感到一阵疲惫,但很快压下去。她看向谢洛琛:“晚宴上,谁有机会接触阿丽雅的手机?”
谢洛琛调出晚宴座位表和流程:“鸡尾酒环节,手机通常放在手包或由助理保管。但慈善拍卖开始前,所有宾客会移步至宴会厅,那时手包会暂留座位。我们有五分钟窗口。”
“需要引开她的助理。”林雅说。
“我来安排。”谢洛琛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名字,“我认识晚宴的安保负责人,欠我个人情。”
七点三十分,一切准备就绪。林雅换上简单的黑色长裙,长发盘起,只佩戴那枚海蓝宝石吊坠。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但眼神灼亮。谢洛琛站在她身后,为她披上披肩——还是那件淡金色、绣着融合纹样的披肩。
“像战袍。”他轻声说。
“就是战袍。”林雅转身,最后检查了手包里的小型信号接收器——与技术总监的中继器配对,一旦数据读取成功,会震动提示。
他们乘车前往法国大使馆。夜色中的金边灯火辉煌,湄公河倒映着岸上的光带,像一条流淌的星河。林雅望着窗外,忽然说:“如果今晚失败了,我的信托基金被冻结,我就真的只剩这身衣服和你的庇护了。”
谢洛琛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拢进掌心,紧紧包裹。
车子驶入使馆区。红白蓝三色旗在夜风中舒展,大理石建筑灯火通明。入口处已有宾客陆续抵达,男士西装革履,女士珠光宝气。林雅和谢洛琛下车时,引起一阵轻微骚动——今天发布会的余温尚在,许多人投来探究的目光。
阿丽雅已经到了。她站在宴会厅入口处的香槟塔旁,正与大使夫人交谈。今晚她穿一身银灰色鱼尾裙,蓝宝石胸针别在左胸上方,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华。看到林雅和谢洛琛,她笑容未变,举起香槟杯遥遥致意。
大使夫人热情地迎上来:“公主殿下,谢先生,欢迎!我听了今天的发布会,令人振奋!尤其是国民水信托的计划——”
寒暄,社交辞令,虚假的微笑。林雅完美扮演着王室公主的角色,优雅、得体、略带疏离。她感到阿丽雅的目光如冰冷的蛛丝,缠绕在她颈间的海蓝宝石吊坠上。
拍卖环节在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开始。拍卖师登上小舞台,宣布今晚主题,并特别感谢几位重要捐赠者。当念到“诺罗敦·林雅公主捐赠的、与其母水源探索相关的海蓝宝石吊坠”时,聚光灯打在林雅身上。她起身,微微颔首,颈间的吊坠在强光下如一滴凝结的湖水。
阿丽雅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接着,拍卖师按流程邀请其他捐赠者。当提到“与水相关的珠宝”时,大使夫人适时笑道:“说到水,阿丽雅女士,您那枚着名的蓝宝石胸针,灵感不正是来自洞里萨湖吗?我每次看到它,都想起湖面上的晨光。”
全场的目光转向阿丽雅。她保持着完美微笑,但林雅看到她捏着香槟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是的,大使夫人。”阿丽雅声音柔和,“那是我多年前在暹粒旅行时获得的灵感。”
“那么,今晚我们是否有幸看到它出现在拍品桌上?”拍卖师顺势问,这显然是预先安排好的互动,“为了‘水与传承’的主题,为了那些守护我们水源的人?”
空气凝滞了几秒。阿丽雅扫了一眼林雅,又看向大使夫人期待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台下几位举足轻重的宾客脸上——他们都是她需要维系的关系。拒绝捐赠自己刚刚被公开称赞的、与主题完美契合的珠宝,会显得小气、缺乏慈善精神,损害她精心经营的“优雅公益家”形象。
林雅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赌的就是阿丽雅无法在众目睽睽下拒绝这个“顺理成章”的邀请。
终于,阿丽雅笑了,那笑容无懈可击:“当然。如果这枚胸针能为保护水资源尽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掌声响起。阿丽雅取下胸针,交给工作人员。胸针被放入铺着黑绒的托盘,送往侧翼的鉴定室做临时登记和估价。
计划第一步,成功。
林雅与谢洛琛交换了一个眼神。谢洛琛微微点头,示意技术总监已就位——他伪装成晚宴的电工,正在鉴定室隔壁的配电间操作中继器。
但意外就在这时发生。
鉴定室的门刚关上不到两分钟,一名侍者匆匆走到阿丽雅身边,低声说了什么。阿丽雅脸色微变,立刻起身,走向鉴定室方向。
林雅的心沉下去。难道被发现了?
她立刻给谢洛琛发信号,但谢洛琛的手机被留在座位上——按照计划,他此刻应该在鉴定室外围观察。她只能起身,假装去洗手间,跟了上去。
鉴定室外走廊安静无人。林雅听到门内传来阿丽雅冰冷的声音:“……谁允许你们单独鉴定?所有拍品必须由我的助理在场监督。打开保险箱,我要检查胸针。”
然后是工作人员为难的解释:“女士,这是标准流程……”
“我不管标准流程。”阿丽雅打断,“那枚胸针有私人定制结构,我需要确认它没有被不当操作。立刻打开。”
林雅背靠墙壁,深呼吸。阿丽雅的警惕性比她预想的更高。如果现在开箱检查,技术总监的中继器可能暴露,甚至可能触发胸针的警报系统。
就在她快速思考对策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洛琛无声地出现,手里拿着两杯香槟,表情自然得仿佛只是路过。
“公主,您在这里?大使夫人在找您。”他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门内的人听见。
同时,他塞给林雅一张折叠的纸条。林雅展开,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已读取67%,需要再两分钟。拖住。”
两分钟。
林雅定了定神,推开鉴定室的门。室内,阿丽雅正站在打开的保险箱前,手里拿着那枚蓝宝石胸针,脸色不虞。两名工作人员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阿丽雅女士?”林雅露出适当的惊讶,“我正找您呢。拍卖师想确认一下胸针的设计师信息,用于待会的介绍词。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阿丽雅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她的皮肤看到骨头里。几秒后,她笑了:“当然,公主。不过请稍等,我正在检查胸针的卡扣,似乎有点松动。”
她说着,手指看似无意地抚过宝石底座边缘——正是那个微型接口的位置。
林雅的心脏几乎停跳。难道阿丽雅察觉到了读取信号?
“需要我叫珠宝匠来帮忙吗?”她保持语气平稳,“大使馆有合作的匠人。”
“不必。”阿丽雅终于放下胸针,重新放回保险箱,锁上,“可能是我多虑了。那么,我们出去吧。”
她走向门口,与林雅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公主,你知道吗?蓝宝石的硬度仅次于钻石。但再硬的东西,也有脆弱的解理面。一记精准的敲击,就能让它碎裂。”
赤裸裸的威胁。
林雅微笑回应:“真巧,我母亲教过我,宝石的价值不在硬度,在它能折射多少光。有些宝石看似普通,却能映出整片天空。”
阿丽雅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林雅留在原地,看着保险箱。两分钟,还有一分十五秒。她必须确保阿丽雅不会中途返回。
她走出鉴定室,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阿丽雅女士的胸针需要特别关照,在她返回前,请不要让任何人再进入鉴定室。包括工作人员。”
“是,殿下。”
林雅回到宴会厅。拍卖已进行到一半,海蓝宝石吊坠被一位本土企业家以高价拍下,所得将注入国民水信托。现场气氛热烈。阿丽雅坐在前排,侧脸线条僵硬,显然在压抑情绪。
林雅落座时,手包里的接收器轻轻震动了两下——约定的成功信号。
数据读取完成。
她与远处的谢洛琛目光交汇,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晚宴结束后,林雅和谢洛琛没有立刻离开。他们以“答谢大使夫人”为由,留到了最后。当宾客散尽,两人在使馆花园的喷泉边等待技术总监的消息。
“数据完整吗?”林雅问。
“正在解密。”谢洛琛看着手机上传来的进度条,“密码确实是我母亲基金会成立日期——1985年11月7日。第一层加密已解开,里面是……一个文件目录,时间跨度从1985到1992年。”
进度条走满。谢洛琛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屏幕上出现扫描件:泛黄的合同、手写会议记录、银行转账凭证、照片。全是关于三十多年前,数家外资公司与柬埔寨地方政府关于水源地收购的“非公开协议”。其中一份协议末尾的签名栏里,有阿丽雅当时任职的咨询公司印章,以及她作为“翻译兼协调员”的缩写签名。
“不止这些。”林雅指着照片——其中一张是年轻的阿丽雅与几位地方官员的合影,背景是某处水源地,官员手中拿着一个塞满现金的信封。“贿赂证据。”
继续翻看,文件涉及更多:伪造的环境评估报告、收买当地村民作伪证的记录、甚至有一份手写的“事故处理预案”,针对“可能出现的反对声音”,列出了包括“制造意外”“名誉污名化”在内的多项手段。
而最后一份文件,让谢洛琛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一份手写的“风险消除备忘录”,日期是1992年3月10日——谢洛琛母亲车祸前两周。内容简明扼要:“目标:Phalla Soriya。问题:持续举报水源交易非法性,并计划公开‘水冠系统’研究成果,可能引发国际关注,破坏整个收购网络。建议方案:制造交通事故,伪装成意外。执行人:待定。预算:五万美元。”
备忘录末尾,有一个潦草的签名批复:“同意。确保干净。”
批复的签名,谢洛琛认得——那是阿丽雅当时的直属上司,后来成为环球资本创始合伙人之一,已于五年前病逝。但批复下方,还有一个用不同笔迹添加的备注:“由A监督执行。确保不留痕迹。”
A. Ariya。阿丽雅。
花园里的喷泉哗哗作响,水珠溅在石阶上,碎成更小的光点。夜风带着花香,温柔得近乎残忍。
谢洛琛盯着屏幕上的字,许久没有说话。林雅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冷得像冰。
“她不仅是知情者,是监督执行者。”林雅的声音发颤,“你母亲的死,是她职业生涯的投名状。”
谢洛琛闭上眼。三十年来的猜测、愤怒、无力感,在这一刻被证实。那个总在噩梦中出现的画面——母亲躺在血泊里,手里还抓着一份研究报告——此刻有了清晰的面孔和名字。
“这些证据足够吗?”他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足够启动刑事调查,足够让国际刑警发红色通缉令,足够让她背后的资本联盟切割她以求自保。”林雅说,但随即皱眉,“但有个问题:所有这些文件都是扫描件或照片,没有原始文件。在法律上,可能会被质疑真实性,尤其是如果阿丽雅反咬我们伪造的话。”
“所以我们需要原始文件。”谢洛琛睁开眼,眼中风暴凝聚,“备忘录里提到,所有原始文件保存在‘安全屋’,代号‘蓝宝石’。如果阿丽雅把微型存储芯片藏在胸针里,那么‘安全屋’很可能就是指这枚胸针本身——它是移动的、随身携带的、最不可能被怀疑的证据库。”
“但胸针里的存储芯片容量有限,不可能存下所有原始文件。”林雅思考,“也许胸针是钥匙,不是仓库。”
就在这时,技术总监发来新消息:“数据深层分析发现隐藏分区,需第二层密码。尝试常用密码失败。分区属性显示,最后一次访问是三年前,访问地点定位在……暹粒,旧宫邸附近。”
暹粒。旧宫邸。古井。
一切线索再次交汇。
“第二层密码可能与我母亲有关。”谢洛琛快速翻看母亲笔记本的电子版,“她习惯用……”他停顿,想起母亲书房里那本她最爱的诗集,封面内页有一行手写诗:“水知道所有秘密,但它只说给石头听。”
他输入这句诗的高棉语翻译。
错误。
“或者……”林雅忽然说,“密码不是诗句,是地点。你母亲最后的研究地点在暹粒,她出事前最后一次野外勘探的坐标?”
谢洛琛调出母亲最后的田野笔记,找到坐标:北纬13°22‘,东经103°51’。他输入坐标数字。
依然错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林雅的资产冻结听证会,还有不到六十小时。
“也许密码更私人。”林雅轻声说,“你母亲留给你最私密的东西是什么?除了硬币。”
谢洛琛沉默。许久,他从颈间拉出那枚旧硬币,轻轻摩挲。然后,他翻转硬币,看向内侧那行极小的高棉文:“水如血脉,不可售。”
他输入这句话。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滚动。
第二层加密解开。
里面不是文件,是一段音频。录制时间:1992年3月8日,车祸前两天。
谢洛琛点击播放。
先是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女声,用高棉语说:
“如果有人在未来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遭遇不测。我是Phalla Soriya。过去三年,我调查了一个跨国资本与地方腐败官员勾结、掠夺我国水源地的网络。所有书面证据,我已备份三份:一份寄往瑞士银行保险箱,编号K-771;一份埋在暹粒旧宫邸古井东南方向五十步的老榕树下;第三份……”
她停顿,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第三份,我交给了当时唯一表示愿意帮助我的外资方代表——一位名叫Ariya的年轻女士。我以为她心存善念,但现在我怀疑,这可能是个错误。如果这错误导致证据被毁或我遭遇不幸,那么听到这段录音的人,请记住:水是生命,不是商品。请保护它,用法律,用科学,用每一个普通人的声音。而我的儿子洛琛……妈妈爱你。要勇敢,但不要被仇恨吞噬。”
录音结束。
花园里一片死寂。喷泉的水声显得格外喧哗。
谢洛琛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林雅伸手抱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他没有抗拒,也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靠在她的颈窝,呼吸沉重。
许久,他哑声说:“她直到最后,还在希望人性有善。”
“而我们现在有了全部线索。”林雅轻声说,“瑞士银行的保险箱,老榕树下的备份,以及……阿丽雅可能还保存着那份她当年收到的证据,作为她自己的护身符。”
谢洛琛抬起头,眼睛通红,但眼神已恢复锐利:“瑞士银行的保险箱需要本人或法定继承人凭死亡证明和遗嘱提取,流程漫长。老榕树下的备份,可能已被阿丽雅的人发现取走。最直接的,还是阿丽雅手里的那份——如果她没销毁的话。”
“她不会销毁。”林雅肯定,“她那种人,一定会留下制衡盟友的证据。那份原始证据,是她在这个资本联盟里的保命符。很可能,就藏在胸针存储芯片的物理备份里,或者……她另有隐秘保管处。”
她看了看时间,深夜十一点。
“距离听证会还有五十八小时。”她说,“我们需要在冻结令生效前,拿到至少一份原始证据,提交给法庭和调查机构,彻底逆转局势。”
谢洛琛站起身,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兵分两路。我去暹粒,找老榕树下的备份——如果还在的话。你留在金边,想办法接触阿丽雅,试探她手里那份证据的下落。”
“太危险。阿丽雅现在一定高度戒备——”
“所以我们才要出其不意。”谢洛琛握住她的肩,“林雅,我母亲等了三十年的真相,你等待的公正,就在眼前。这是最后一段路,我们一起走完。”
林雅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光,那里面不再有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她点头:
“好。但你要答应我,无论暹粒那边有没有找到,凌晨五点前必须回来。不要单独行动。”
“我答应。”
他们离开使馆,车子驶向夜色深处。城市渐渐沉睡,但阴谋与真相,才刚刚露出獠牙。
凌晨一点,林雅回到王室官邸。查克亲王还在等她,老人眼窝深陷,显然彻夜未眠。
“叔叔,您需要休息。”林雅扶他坐下。
“我睡不着。”查克抓住她的手,“林雅,我今天见了律师。阿丽雅提交的录音证据,虽然经过剪辑,但原始录音确实存在——是你和谢洛琛在暹粒现场的对话。她怎么拿到的?”
林雅僵住。她想起当时在场的只有Provida安保人员、技术团队和少数村民。
“我们内部有她的眼线。”她低声说,“或者……她被授权监听了某些频段。”
“更糟的是,”查克声音发苦,“律师说,阿丽雅还提交了一份‘证人证言’,来自一位王室办公室的前雇员,指证你‘长期利用王室资源干预商业,并试图篡改王室基金会账目以掩盖个人行为’。”
“谁?”林雅问,心不断下沉。
“你的前任助理,索菲。”查克说,“她三个月前辞职,说要去澳大利亚留学。现在看来,是阿丽雅安排好的。”
索菲。那个总是笑眯眯、办事妥帖的女孩,曾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林雅想起索菲辞职时红着眼眶说“公主,我会永远支持您”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搅。
背叛,从来都来自最亲近的位置。
“证言内容呢?”
“细节太真实,像是亲眼所见。”查克递给她一份文件,“包括你让索菲私下联系几位本土企业家,为古井项目争取支持;包括你动用基金会应急资金,垫付了前期检测费用;甚至包括……你与谢洛琛在安全屋独处的时间记录。”
最后一条让林雅血液冻结。阿丽雅不仅在工作上监视她,连私生活都不放过。
“这些指控如果坐实,不仅信托基金不保,你可能面临刑事调查。”查克声音颤抖,“林雅,也许……也许我们该考虑妥协。至少保住你的人身自由。”
“然后呢?”林雅放下文件,“看着阿丽雅拿走古井,拿走Provida,看着谢洛琛母亲白死,看着更多水源地沦为商品?叔叔,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但我不能看着你坐牢!”查克提高声音,又颓然低下,“我已经失去你父母了,不能再失去你。”
林雅抱住老人消瘦的肩膀:“您不会失去我。我向您保证。”
她安抚好叔叔,回到自己房间。凌晨两点,她给谢洛琛发信息:“已到家。内部有叛徒,前助理索菲作伪证。你那边小心。”
没有回复。暹粒到金边的车程约三小时,谢洛琛应该刚到不久。
她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然后,她做了一件大胆的事:用王室办公室的官方邮箱,给阿丽雅发了一封邮件。
标题很简单:“关于胶卷”。
正文只有两句话:“明早十点,独立纪念碑广场,喷泉旁长椅。单独见面。带‘蓝宝石’的全部原始文件。这是你最后交易的机会。”
发送。
她在赌。赌阿丽雅对“胶卷”的恐惧压倒一切,赌阿丽雅会带着证据原件来交易——或者至少,会带一份复制品来验证真伪。只要她出现,只要她带着存储设备,谢洛琛安排的技术团队就有机会远程截取信号。
但这也是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危险中。独立纪念碑广场是开放场所,但也是绑架或意外的完美地点。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阿丽雅回复了,同样简短:“好。但如果你带人或耍花样,你叔叔的‘受贿证据’会立刻出现在所有媒体头条。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林雅盯着屏幕,指尖冰冷。她想起录音里谢洛琛母亲温柔的声音:“要勇敢,但不要被仇恨吞噬。”
她回复:“彼此彼此。”
然后她删除了所有通讯记录,关机。
窗外,金边的夜深沉如墨。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凌晨三点。
距离与阿丽雅的会面,还有七小时。
距离她的资产冻结听证会,还有五十三小时。
距离真相大白,或者彻底沉没,只剩一步之遥。
而她独自站在悬崖边缘,等待黎明,或深渊。
喜欢王室联姻:他的千亿水生意请大家收藏:(www.zhk.cc)王室联姻:他的千亿水生意中华库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