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顶层的特护区寂静得可怕,走廊铺着厚地毯,灯光柔和到近乎昏暗。两名王室内卫仔细检查了林雅和她的女保镖(被要求留在外间),才推开厚重的病房门。
房间很大,但大部分空间被医疗仪器占据,屏幕上跳动着平稳但微弱的生命体征曲线。颂恩亲王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穿着素色病号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与往日威严形象判若两人。看到林雅,他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示意床边的椅子。
“关门。”他的声音沙哑虚弱。
林雅依言关上门,走到椅子边坐下,没有先开口。空气中弥漫着药物和衰老的气息。
沉默持续了近一分钟。颂恩的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零星灯火上,仿佛在积蓄力气,又仿佛在回忆遥远的过去。
“你……很像你母亲。”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不是长相,是眼神。她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总有光,想着怎么让世界变得……更干净一点。”他干咳了两声,“有时候,太干净的地方,容不下太多人。”
“您找我来,想说什么,叔公?”林雅用了尊称,但语气平静,不带感情。
颂恩缓缓转过头,看着林雅,眼神复杂:“箱子……打开了吧?看到那些东西了?”
林雅点点头。
“我父亲……你曾叔祖,是个传统的人,相信王室的威严要靠神秘和距离来维持。”颂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始讲述,“但他也知道,时代变了,王室需要钱,需要影响力,不能只靠祖产和礼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很多机会……和很多人,涌了进来。”
他的语速很慢,断断续续:“索拉·金的父亲……最早是通过橡胶贸易结识的。后来,他们想把生意扩展到更多……资源。刚果,那个时候很乱,机会多,规矩少。他们需要一个……本地有分量的合作伙伴,处理一些‘关系’。他们找到了当时负责一些王室外围资产管理的人……”
“是你吗?”林雅问。
颂恩闭上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只是我。是一个……小圈子。那时候,觉得不过是牵线搭桥,拿点佣金,为王室的‘现代化基金’做贡献。没人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他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K-7矿区……最初的勘探报告说没什么大价值,社区也同意搬迁。但后来……他们发现了更值钱的东西,不是最初说的那种。冲突就……升级了。”
他睁开眼睛,里面充满了恐惧:“我收到过现场的报告……照片。很……糟糕。我想叫停,但那时候已经晚了。钱已经收了,关系已经搭上了,而且……对方展示了更多他们掌握的,关于王室其他成员,甚至我父亲的……一些不那么光彩的财务往来记录。他们说,如果事情曝光,大家一起完蛋。”
“所以你们选择了掩盖。”林雅的声音很冷。
“不是‘我们’,至少不全是!”颂恩情绪突然有些激动,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报警声。他喘了几口气,平复下来,颓然道,“有人想掩盖,有人……比如你母亲,她想揭露。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部分证据,通过她的基金会渠道去调查,还想推动国际关注……这触怒了那些人。压力……来自四面八方。王室内部也有人说她‘不顾大局’、‘给家族惹麻烦’。她的基金会项目被卡,她的声音被孤立……最后,她出了事。”
林雅的心脏猛地一缩:“我母亲的车祸……”
“没有证据!”颂恩立刻打断,脸上惊恐更甚,“我发誓,我没有任何证据!但那段时间,索拉·金那边的人,确实放出过狠话,说‘不听话的灯塔就该熄灭’。你母亲去世后,所有相关调查都被压下了,文件被封存,基金会关闭……那个小圈子也散了,大家心照不宣,再也不提刚果的事。”他痛苦地捂住脸,“我以为……事情就过去了。用沉默和遗忘换来的平静……也是平静。”
“直到我和谢洛琛联姻,直到Provida和阿丽雅进入视线,直到索拉·金的名字再次出现。”林雅接上。
“是……”颂恩放下手,眼神疲惫而绝望,“他们从未离开。他们用那些旧把柄,用新的利益诱惑,一直在编织更大的网。阿丽雅……是她主动找上我的,在你们订婚消息公布后不久。她说,可以帮我‘维护王室的稳定和传统’,前提是,在某些事情上,需要我的‘影响力’。我害怕……我害怕那些旧事被翻出来,也害怕失去现在的地位……我妥协了,默许了很多事,包括反对你的透明化。”
他看向林雅,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近乎哀求的神色:“但我没想害你,林雅。至少没想……到那个地步。纳拉的事……我昏迷前不知道他会那么疯狂。那孩子……被野心和恐惧蒙住了眼。”
“您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原谅?还是希望我在独立调查委员会面前替您开脱?”林雅直接问道。
颂恩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我老了,病得很重。名誉、地位……对我来说,已经像这病房里的空气一样稀薄了。但我还有家人,纳拉,他的孩子……他们不能因为我的过错,一辈子背着污名,甚至……遭到报复。”
他从枕头底下,颤抖地摸出一个老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递给林雅。“这是我这些年……偷偷留下的。不是刚果那些事的直接证据,那些人早就把原始痕迹抹干净了。这里面……是索拉·金、阿丽雅,以及他们在柬埔寨、越南、老挝等地一些‘合作伙伴’之间,近十年来部分资金往来、股权代持、以及‘公关费用’分配的记录。我通过一些旧关系,一点一点收集的。不全,但足够让聪明的调查者看到脉络,也能证明……我后来并非完全受他们摆布。”
林雅接过U盘,感觉它沉甸甸的。这是一份来自敌方阵营内部的、关于当下利益网络的部分账簿!其价值或许不亚于索卡的历史证据。
“为什么现在给我?”林雅问。
“因为箱子打开了,《清流之契》重见天日。王室有了一个……体面的理由来清理门户。”颂恩喘息着说,“你母亲当年想做的,或许你能做到。用这个,加上箱子里的东西,或许能真正撼动他们。而我……”他艰难地说,“我希望……能有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配合独立调查委员会,承认我在刚果事件中的失察与妥协,承担我该负的历史责任。但请委员会……在最终报告中,明确区分我的过错与索拉·金、阿丽雅等人的蓄意犯罪。并且,保护我的家人,不让他们被牵连进后续的法律追诉中。”颂恩的目光紧盯着林雅,“作为交换,这份U盘,以及……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地方,那里可能藏着‘清流之契’信托在被迫休眠前,最后一批未来得及销毁或转移的核心调查档案。那是你母亲和其他几位成员,在巨大压力下秘密保存的。钥匙……应该就是箱子里那把青铜钥匙能打开的。”
这才是真正的筹码!不仅是当下利益网络的线索,更是母亲遗志的延续!
“地点在哪里?”林雅追问。
“在……暹粒。”颂恩报出一个具体的、位于吴哥窟保护缓冲区边缘,一个早已废弃的法国殖民时期水文观测站地下密室。“知道这个地方的,除了当年信托的核心成员,可能只有……索拉·金那边最高层的人。他们一直在找,但没找到。那里面的东西,如果还在……可能比我的U盘更有杀伤力。”
暹粒!又是暹粒!母亲的老侍女在那里,被污染的丘陵在那里,现在连母亲最后的秘密遗产也在那里!
“您如何保证那里面的东西还在?没被破坏或转移?”林雅必须确认。
“我不能百分百保证。”颂恩坦诚,“但从索拉·金和阿丽雅还在疯狂寻找‘清流之契’线索来看,他们很可能没得手。那个地方非常隐蔽,入口的机关需要信托信物和特定方法才能安全开启,强行破拆可能触发里面的保护措施。你母亲设计得很周密。”
林雅握紧了手中的U盘。这笔交易,充满了风险,但也充满了诱惑。接受,意味着接纳一个背负污点的盟友,可能面临舆论指责(包庇亲属);但也意味着获得突破当前僵局、直击敌人心脏的关键武器。
“我需要考虑,也需要和调查委员会以及国王陛下商议。”林雅没有立刻答应。
“我明白。”颂恩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躺回枕头,“但时间……不多了。他们知道我醒了,很快就会做出反应。纳拉那边……也请你……尽量给他留一条路。那孩子,本质不坏,只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林雅站起身:“U盘我会验证。您说的地点,我会去查看。在这期间,请您‘继续’安心养病。关于交易的具体条件,我会让人草拟一份保密协议,如果您同意,我们再推进。”
这是将交易程序化,也是给自己留下反悔和调整的空间。
颂恩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林雅转身离开病房。门外的女保镖立刻跟上。走廊里,王室内卫向她无声行礼。
坐进车里,她立刻联系“牧羊人”,将U盘通过特殊手段进行物理隔离扫描和初步内容校验,同时要求加强颂恩病房的安保等级,并监控所有试图接触颂恩及其医疗团队的人员。
几乎同一时间,谢洛琛在金边的安全屋内。
他正对着那枚青铜钥匙和父亲留下的几本极少示人的私人笔记苦思冥想。笔记里有很多关于水源伦理、商业责任的思考片段,也隐晦地提到“父亲的错误”和“需要守护的遗产”。其中一页,画着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像是一个建筑物的剖面,标注着“水眼”、“基石”、“沉默的见证”等词,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碧薇塔夫人嘱托,若‘钥匙’现世,可按此图寻‘归处’。慎之。”
这很可能就是那个废弃水文观测站地下密室的示意图!父亲竟然也知情,并受母亲嘱托保管着线索!
谢洛琛立刻将笔记拍照,连同示意图发给林雅和吴汉。信息碎片正在快速拼合。
而在瑞士日内瓦,阿丽雅的酒店套房内。
她刚结束与索拉·金的长途加密通话,脸色冰冷。对方显然已经得知了箱子开封和颂恩苏醒的消息,极为震怒。
“那个老废物,果然留了一手。”阿丽雅对身边的顾问(那位白人律师)说,“索拉先生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拿到颂恩可能留下的任何东西,并确保他永远闭嘴。同时,加快在柬埔寨的动作,在王室和那个公主反应过来之前,制造既成事实。”
“Provida那边,舆论压力已经给足了,但他们还没有正式回应捐赠条款。辛·西瓦报告,公主昨晚去了暹粒项目地,可能察觉到了丘陵的事情。”顾问提醒。
“察觉了又怎样?”阿丽雅冷笑,“没有证据,她只能猜测。让辛·西瓦做好准备,如果她敢公开质疑,就反诉她诽谤,并动用本地关系让她在暹粒寸步难行。另外,启动B计划,联系我们在自然资源部和环保部的人,准备一份‘紧急环保核查通知’,就以‘接到群众举报Provida暹粒项目可能造成水源污染’为由,勒令其暂停一切施工和取水活动,接受无限期调查。我要让她的项目彻底瘫痪,看她还怎么推行她的‘透明化’!”
这是更狠毒的一招:用行政手段直接掐断Provida的业务命脉,打击其现金流和股价,同时破坏林雅赖以建立信任的“社区发展”承诺。
“还有,”阿丽雅走到窗边,看着日内瓦湖的夜色,“让我们在国际媒体的人,准备第二波报道,主题是‘柬埔寨王室内部倾轧,老亲王病中遭胁迫’。把颂恩的病和林雅的探访联系起来,暗示她为了夺权不择手段,甚至不顾长辈生死。把水彻底搅浑。”
林雅在返回指挥室的路上,几乎同时收到了来自“牧羊人”、谢洛琛和Provida暹粒项目负责人的紧急消息。
“牧羊人”:“初步校验,颂恩U盘内数据真实,涉及多家空壳公司与境内实体的复杂交易,其中数笔大额资金流向与自然资源部、环保部部分官员的亲属账户存在关联。数据清洗和关联分析需要时间,但价值巨大。另,监测到辛·西瓦与自然资源部副部长进行了加密通话,时长七分钟,内容不详,但通话后该副部长秘书紧急调阅了Provida暹粒项目的全部报批档案。”
谢洛琛发来了父亲笔记中的示意图,并附言:“‘归处’很可能在暹粒。必须尽快去,迟则生变。”
暹粒项目负责人声音惊恐:“公主!刚刚收到自然资源部环保司的正式传真!说接到‘群众举报’,要求我们立刻暂停暹粒项目一切活动,接受环保核查!没有期限!这……这项目刚有起色,银行贷款和供应商合约都……”
阿丽雅的反击,来得迅猛而凶狠!行政、舆论、人身威胁多管齐下!
林雅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光影,感到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她眼中却燃烧起更炽烈的火焰。敌人越是疯狂,越是证明他们害怕了。
她快速下令:“通知我们的律师,立刻针对该‘暂停通知’的合法性提出行政复议和诉讼,指控其程序不当、依据不实,是恶意商业干扰。同时,让项目团队整理所有合规文件和环境评估报告,准备公开。‘牧羊人’,我要那份副部长与辛·西瓦关联的确切证据,越快越好。”
然后,她对司机说:“掉头,不去指挥室了。去机场,安排最快去暹粒的飞机。另外,联系玛拉·瓦塔纳女士,问她是否愿意提前行程,明天一早在暹粒与我会合。”
她要亲自去暹粒,在风暴眼中,同时做三件事:拿到母亲留下的最后遗产;揭露丘陵下的污染秘密;并带着玛拉这位国际公认的环保活动家作为见证,正面迎击阿丽雅的行政打压!
而此刻,颂恩亲王病房外的阴影里,一个伪装成清洁工的男人,耳朵里藏着微型耳机,正在低声汇报:“目标已离开。病房安保严密,无法进入。是否执行第二套方案?”
耳机里传来冰冷的指令:“等待。先拿到‘账簿’和‘地点’的情报。必要时,让医院‘意外’停电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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