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暹粒还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与薄雾中。林雅、梅姨(坚持同往,称“夫人的地方,我认得路”),以及四名由“牧羊人”协调、绝对可靠的安保人员,悄然抵达位于吴哥窟保护缓冲区边缘的废弃水文观测站。
观测站是一栋殖民地风格的单层石砌建筑,爬满藤蔓,大部分窗棂都已破损。按照颂恩的描述和谢洛琛父亲笔记中的示意图,入口不在正门,而在建筑后方一个干涸的蓄水池底部。
搬开沉重的石板,露出向下的狭窄石阶,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手电光照亮前方,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带有复杂水力机械锁的青铜门。门中央,有一个锁孔,形状与那枚青铜钥匙完全吻合,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正是林雅戒指上蓝宝石的轮廓。
梅姨颤巍巍地指着门上一处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刻痕:“夫人说……‘水眼观心,基石承重’。要把戒指放在那里,转动钥匙时,心里想着水最开始的样子。”
林雅依言,将戒指嵌入凹槽,蓝宝石在微弱光线下幽幽发亮。她深吸一口气,将青铜钥匙插入锁孔,心中默想着母亲日记里描述的、未被污染的湄公河景象——清澈、丰沛、孕育生命。缓缓转动钥匙。
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水流与齿轮混合的“嘎啦”声,持续了约十几秒。然后,“咔哒”一声轻响,青铜门向内缓缓滑开一道缝隙。
门后,是一个约二十平米的正方形石室。空气干燥,带着旧纸张和特殊防虫药草的味道。室内没有多余陈设,只有靠墙立着三个高大的、密封的柚木档案柜,以及中央石台上,一个打开着的、空了的黑檀木匣子。匣子内衬丝绸上,放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着:“致我的女儿,雅,或后来者。”
林雅拿起信,是母亲熟悉的笔迹:
“若你读到此信,意味着你已找到这里,也意味着阴影仍未散去,或许更甚。此处所藏,是‘清流之契’信托在被迫中止前,最后、也最核心的调查档案。涉及湄公河流域自1970年代以来,二十七起有违伦理、破坏生态或侵害社区权益的资源开发项目原始调查记录、资金流向图、以及关键证人(部分已受保护)的初步证词。其中三起,与索拉·金及其父辈直接相关,可追溯至上世纪八十年代。另有三起,牵涉当时王室与政府内部个别人员的利益交换。档案目录在左侧第一个柜中。”
“木匣中原有一枚‘契印’,是调动信托秘密应急资源的最终信物,我已于信托中止前夕,通过特殊渠道转移至绝对安全之处(线索在戒指光影密文与巴黎旧居)。若你需动用,务必慎之又慎,因其力量与危险等同。”
“记住,雅,真正的力量,不在于拥有多少秘密,而在于有无勇气将秘密转化为照亮黑暗、保护弱者的光。愿你比我幸运,愿你所护之河,长清。”
信纸末端,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淡淡的、用特殊墨水印下的指纹——是母亲的。
林雅眼眶发热,她迅速将信收好。打开左侧档案柜,里面是整整齐齐、编号清晰的厚重文件夹。她快速扫过目录,果然看到了关于“暹粒周边疑似稀有金属非法勘探”的早期记录(日期在十年前!),以及“金界控股前身与索拉·金早期合作项目”的财务分析。这些档案,将当前阿丽雅-辛·西瓦的阴谋与更久远的历史直接串联了起来!
“全部拍照,重点部分高清扫描,立刻传回金边,给谢洛琛和我们的法律团队,也同步给‘牧羊人’备份。”林雅下令。安保人员中有人携带了便携式高速扫描仪。
就在扫描工作紧张进行时,“牧羊人”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警告。监测到有不明车辆正在快速靠近观测站区域,距离约三公里。共两辆,热源显示车内人员较多。同时,辛·西瓦在暹粒城内的几处据点有人员紧急调动迹象。建议你们加快速度,并在二十分钟内撤离。”
敌人果然闻着味来了!
“加快扫描!优先扫描与暹粒丘陵、金界控股、索拉·金直接相关的部分!”林雅命令,同时联系已在暹粒城内的玛拉·瓦塔纳:“玛拉女士,很抱歉这么早打扰。情况有变,我们可能需要提前行动。请您即刻前往我发给您的坐标(丘陵污染区边缘),我们的项目负责人会在那里与您会合,向您展示一些……令人不安的发现。我随后就到。”
必须分头行动,确保证据和见证者都到位。
十五分钟后,关键档案扫描完毕。林雅将原始档案小心地放回柜中(保持现场),只带走了数字副本和母亲的遗信。一行人迅速撤离石室,重新锁好青铜门,掩盖好入口。
他们刚驱车离开观测站区域不到五分钟,两辆越野车便呼啸着冲进了观测站前的空地,跳下七八个手持工具、面色不善的男子,开始粗暴地搜查建筑内外。
林雅的车并未直接前往丘陵,而是先绕行至一个预先约定的安全点,与梅姨分开(安排专人护送她前往绝对安全地点),然后换乘另一辆车,戴上帽子和眼镜做了简单伪装,才驶向与玛拉·瓦塔纳约定的地点。
清晨六点半,天色微明。丘陵脚下,Provida项目负责人已经陪同玛拉·瓦塔纳等在那里。玛拉穿着实用的野外服装,神情严肃,手里拿着自己的水质检测设备和相机。
“林雅女士,你的负责人给我看了一些初步数据,还有卫星影像对比。”玛拉开门见山,指着远处被围栏圈起的丘陵,“如果这些数据属实,那里绝不是在搞生态农业。我需要更接近,取一些表层土壤和水样,最好是能拍到一些内部的画面。”
“对方看守很严,有武装警卫。”项目负责人担忧道。
“我有记者证,也有国际环保组织的身份。他们不敢公然对我和我的拍摄设备动武,尤其是在有第三方在场的情况下。”玛拉指了指自己身后一名同样带着专业相机的助手(也是她信任的伙伴),“但我们需要一个‘理由’靠近,比如……追踪一种迁徙的鸟类,或者调查下游水质异常的源头。”
林雅点头:“我们就以下游取水点水质异常,怀疑与上游活动有关为由,要求进行边界勘查。如果他们阻拦,正好说明心里有鬼。我已经通知了本地一家与我们基金会关系良好的环保NGO,他们的负责人也会带人过来,作为本土见证。‘牧羊人’会确保我们的通讯和拍摄画面实时备份并远程同步。”
计划敲定。一行人,加上闻讯赶来的本地环保NGO的两名成员,驾驶两辆车,朝着丘陵围栏的入口驶去。
入口处果然有警卫拦阻。玛拉·瓦塔纳率先下车,亮明身份,用流利的英语说明来意,并要求与项目负责人对话。警卫显然没料到会有国际知名人士直接上门,有些慌乱,用对讲机请示。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 Polo 衫、看似经理模样的柬埔寨男子(实为辛·西瓦的侄子)开车赶来,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坚称这里是“合法的生态农业研究项目”,拒绝任何外人进入,并反咬Provida项目是下游污染的元凶。
玛拉不为所动,指着手中设备显示的数据:“我们刚刚在下游三百米处取的水样,显示重金属锑和砷的含量异常,这与农业活动通常的污染特征不符,却与某些矿产活动尾水特征有相似之处。作为国际环保人士,我有责任对此进行初步调查,并向相关国际机构报告。如果您坚持拒绝,我将把今天的所有遭遇、您的拒绝理由以及现有的水质数据,立即公之于众。”
她的态度专业、强硬,且站在道德和专业的制高点。那位侄子脸色变了变,显然知道玛拉的影响力。他试图拖延,说要“请示总部”。
就在这时,林雅走上前,用高棉语平静地说:“辛先生(直接点出姓氏),我们知道这片丘陵底下是什么。‘绿色农业’的幌子盖不住矿坑。自然资源部的暂停通知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今天,要么你让我们进去,取一些边缘的样本,大家暂时相安无事;要么,我们就在这里,在玛拉女士和国际网络的见证下,公开我们手中已有的、关于你这家公司股权结构以及……一些有趣资金往来的信息。你觉得,哪样对你的老板,对你在金边的叔叔,影响更小?”
软硬兼施,直接威胁到其个人和背后老板的核心利益。
那位侄子额角冒汗,眼神闪烁不定。对讲机里似乎传来上级气急败坏的骂声。最终,他咬了咬牙,侧身让开:“只能在外围!不能进入核心种植区!而且,必须有我们的人陪同!”
这就够了。
在对方“陪同人员”的紧紧跟随下,玛拉和她的助手、本地NGO成员,迅速在围栏边缘、溪流上游多个点位取了土壤和溪水样本,并利用长焦镜头拍摄了丘陵内部一些可疑的、并非用于农业的设施轮廓和裸露的土石。整个过程,玛拉都进行了详细的现场记录和视频拍摄。
取得关键样本和影像后,一行人迅速撤离,返回Provida项目指挥部。玛拉当场用更精密的设备对部分样本进行快速复测,结果与她之前的判断一致。
“土壤中重金属含量严重超标,溪水受到明显污染。这绝对不是农业活动造成的。”玛拉语气沉重而肯定,“我需要将样本送回曼谷的实验室做更精确的分析,但现有的证据链已经足够向联合国环境署、湄公河委员会等机构提交一份严重的环境问题预警报告。林雅女士,Provida项目位于下游,你们也是潜在的受害者。我建议你们立刻向柬埔寨环境部正式举报,并申请国际独立调查。”
与此同时,金边。
上午九点,股市开盘。Provida的股价因“项目被勒令无限期暂停”的利空消息,应声暴跌,盘中一度触发熔断。
谢洛琛在指挥中心,一面指挥集团金融部门启动预案,动用资金托盘,发布澄清公告;一面让法律团队向法院提交紧急申请,要求裁定自然资源部的“暂停通知”违法,并申请诉前行为保全,要求相关部门在诉讼期间不得执行该通知。
然而,更大的压力来自行政层面。数个与金界控股关系密切的行业协会突然发表联合声明,“对近期某些外资背景企业(影射Provida)以‘透明’为名,行扰乱市场、破坏投资环境之实表示严重关切”,并向政府施压。
更糟糕的是,王室理事会内部,之前被颂恩压制的保守派声音再次抬头,部分成员联名要求查克亲王召开紧急会议,“评估林雅公主近期行为对王室整体利益的负面影响”。
查克亲王焦头烂额,一方面要稳住理事会,一方面要应对来自国王办公室的询问。国王的秘书长再次来电,语气严峻:“陛下需要知道,暹粒的事情,到底有多严重?林雅公主有没有把握,在引发不可控的政治和经济动荡前,解决问题?”
所有压力,最终汇聚到正在暹粒前线的林雅身上。
上午十一点,林雅在暹粒项目指挥部,同步处理着多条信息流:玛拉的初步报告已形成,正在准备向国际机构发送;本地环保NGO表示愿意联合召开一个小型新闻发布会,公布初步发现;法律团队告知,法院已紧急受理他们的申请,下午将举行听证;谢洛琛通报了股价和行政压力的情况;而“牧羊人”则传来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监测到辛·西瓦与其在军方的一些关系进行了紧急联络。同时,在丘陵污染区附近,出现了身份不明、但装备精良的武装人员集结迹象,数量约十五至二十人。目标不明,但可能意图强行破坏污染现场证据,或对你们构成直接威胁。建议你们立刻撤离指挥部,该地点已不安全。玛拉女士及其团队也应立刻转移至有可靠安保的国际区域(如某国际酒店)。”
对方狗急跳墙,可能动用非法武力!
林雅当机立断:“玛拉女士,请您和您的助手立刻带上所有样本和资料,前往暹粒索菲特酒店,那里有国际安保,相对安全。我会安排人护送。本地NGO的朋友也请暂时避一避。项目指挥部人员全部撤离,分散到安全地点。”
她看向窗外略显荒凉的旷野,又看了看手中母亲留下的遗信和那些沉甸甸的数字档案。现在,是打出所有王牌的时候了。
她接通了与谢洛琛和“牧羊人”的三方加密通话:“启动最终方案。第一,谢洛琛,将我们手中关于辛·西瓦及其关联官员的所有腐败线索(包括颂恩U盘和母亲档案中的),匿名但精准地投递给国家反腐败委员会主席、总理办公室监察局,以及……国王陛下的私人秘书长。第二,将丘陵污染的确切坐标、现场照片、玛拉的初步报告,同时发送给联合国环境署亚太办公室、世界银行驻柬代表处,以及……中国、日本、美国驻柬使馆的经济参赞处(他们都有环境保护或可持续发展合作项目)。用‘清流之契’历史信托继承人的名义,呼吁国际社会关注湄公河上游生态安全。第三,‘牧羊人’,将阿丽雅与索拉·金、与辛·西瓦的资金关联网络图,以及他们试图操控舆论、行政手段打击Provida的证据链,整理成一份简洁有力的‘情况说明’,发送给卡尔·维斯坦的新闻社,以及……费利克斯·杜邦(联合国人权高专)的办公室。”
这是全面开火,将战场从柬埔寨国内延伸到国际领域,用阳光下的规则和压力,来对抗阴影中的阴谋与暴力。
“另外,”林雅最后补充,语气决绝,“以我个人的名义,联系查克亲王和国王陛下,请求在今晚召开王室与国家最高层(总理、相关部长)的紧急联席会议。我将亲自汇报暹粒发现、‘清流之契’遗产,以及我们面临的外部资本与内部腐败勾结的严峻威胁。是时候,让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看清楚他们脚下土地里埋着的,到底是什么了。”
命令下达,各方立刻行动起来。无形的信息炸弹,即将在金边、曼谷、纽约、日内瓦等地同时引爆。
而林雅自己,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坐进一辆不起眼的车里,却没有前往酒店避难。她对司机说:“去吴哥窟,巴戎寺。”
“现在?那里游客很多……”
“正因为游客多,才安全。”林雅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越时空,“而且,我需要在一个能看到很多‘面孔’的地方,静一静,想一想。想想母亲,想想这条河,想想……接下来,我们到底要建设一个怎样的未来。”
车子驶向那片千年石雕的沉默丛林。而在她身后,暹粒丘陵的方向,隐约传来了车辆急刹和嘈杂的人声。辛·西瓦的人,扑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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