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子爬到顶，没门。
是个悬崖。
林辰一脚踏空，差点栽下去。赵雷在后头拽了他一把，六个人挤在崖边，往下看。
底下是战场。
真正的，上古战场。
天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地上插满断剑残戟，有些戟杆比树还粗，斜插进地里，杆子上挂着风干的尸体。尸体不腐，保持着死时的姿势，有仰天咆哮的，有蜷缩护住要害的，有跟对手捅穿彼此的。
风很大，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沙里混着骨渣。
空气里有股味儿，铁锈混着腐肉，还有种说不清的焦糊味。
“这啥地方？”岩山啐了口沙子。
“第四层。”林辰跳下悬崖，落地时踩碎半截头骨，“上古神魔之战。”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号角。
低沉的，像从地底爬出来的号角声。然后地平线那头，冒出黑压压一片影子。
是军队。
左边来的，金光闪闪，骑着天马，举着光矛。是神族，但比现在神族高大，气息也更蛮横。
右边来的，黑雾滚滚，魔气冲天，爪牙狰狞。是魔族，瞳孔猩红，獠牙外翻。
两股洪流在平原中央撞在一起。
没喊话，没对峙，见面就杀。光矛捅穿魔族的胸膛，魔爪撕开神族的喉咙。血喷起来三丈高，残肢断臂下雨一样往下掉。
林辰六人站在战场边缘，像看戏的。
但戏台子塌了。
一支神族骑兵突然转向，朝着他们冲来。骑兵队长是个金甲巨汉，手里提着门板宽的巨剑，剑尖指着林辰：
“人族蝼蚁，滚开！”
另一侧，魔族也分出一队，领头的魔将三头六臂，瓮声瓮气：
“血食！新鲜的血食！”
两股人马，同时杀到。
“咋办？”赵雷拔剑。
“打。”林辰吐出个字。
混沌领域撑开，灰蒙蒙罩住方圆三十丈。冲进领域的神族骑兵，速度骤减，像陷进泥潭。魔族更惨，魔气一触混沌，就像雪遇滚水，嗤嗤蒸发。
但人多。
骑兵百人，魔族百人。前后夹击。
岩山吼了一嗓子，图腾烧起来，皮肤泛起金属光泽。他冲进神族骑兵堆里，一拳一个，砸得金甲凹陷，天马嘶鸣。白灵翅膀一振，绕到魔族侧翼，短刃专抹脖子。青萝蹲在后头，藤蔓从地底钻出来，缠马腿，绊魔兵。苏沐月寒气铺开，地面结冰，神族天马打滑，摔成一团。
林辰没动。
他盯着战场中央。
那里，死掉的神族和魔族，尸体在消融。不是腐烂，是化作一缕缕残魂，金色的神族残魂，黑色的魔族残魂。残魂飘飘荡荡，有些被风吹散，有些沉入地底，还有些……在往他这儿飘。
混沌领域在吸引它们。
林辰张开手。
第一缕神族残魂飘过来，触到他指尖，瞬间没入。脑子里“嗡”一声，多了点东西，是一式战技，叫“神光刺”，讲究把神力凝聚一点，刺穿万物。
紧接着是魔族残魂，带来一式“魔爪撕天”，凶残，直接，以伤换命。
残魂越聚越多。
金色的，黑色的，像两股溪流汇入林辰体内。他站着不动，但皮肤下灰金色纹路疯狂游走，眼珠子一会儿金一会儿黑。脑子里战技爆炸般涌现，神族的，魔族的，有名字的，没名字的，完整的，残缺的。
太多了，要撑爆。
林辰咬牙，混沌元神在识海里站起来，张口一吸。
所有战技碎片被吸进去，碾碎，重组。
金色和黑色在灰蒙蒙的混沌里搅和，最后融成一式，
神魔裂天斩。
没什么花哨，就是一刀。但这一刀里，既有神族的堂皇正大，又有魔族的暴戾决绝。一刀出，神魔皆斩。
林辰睁开眼，眼底灰金黑三色流转。
他抬手，虚握。
手里没刀，但领域内所有残魂同时尖啸，汇成一道灰金色的刀芒。刀芒长十丈，凝如实质。
斩。
刀芒横扫。
冲在最前的神族骑兵队长，连人带马，分成两半。魔族魔将六条胳膊全断，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一刀，清出十丈空地。
两边都愣了。
神族骑兵勒马，魔族止步。他们瞪着林辰，像看怪物。
“走。”林辰收刀，转身。
六人往战场边缘退。但没退多远，侧面传来呼救声。
是人声。
不是神族那种高高在上的腔调，也不是魔族那种嘶哑的吼叫。是普通人的，带着哭腔的呼救。
林辰扭头。
西北角有片废墟，像是人族村落。一队人族战士，穿着破烂皮甲，拿着石斧木矛，被神族和魔族围在中间。人数不多，二十来个，个个带伤。
围他们的神族只有五个，魔族七个。但就是这十二个，像猫戏老鼠，不急着杀，慢慢折磨。
一个人族战士被神族光矛钉在地上，还没死，抽搐着。另一个被魔族撕掉胳膊，血喷得老高。
“救不救？”白灵问。
林辰没说话，人已经冲过去了。
混沌领域扩张，罩住那片废墟。神族魔族动作一滞，回头看见林辰，脸色变了。
“又是你！”一个神族咬牙，“多管闲事！”
林辰懒得废话，抬手就是神魔裂天斩。
这次不是刀芒，是拳。
拳出，灰金色气流炸开，五个神族、七个魔族，同时倒飞。落地时胸口全凹下去，不死也残。
废墟里，那二十几个人族战士愣愣地看着他。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他拄着断矛站起来，盯着林辰看了会儿，忽然单膝跪地。
“多谢……多谢上仙搭救。”
“我不是上仙。”林辰伸手扶他。
汉子不肯起，摇头：“能杀神魔的，就是上仙。”
林辰没再坚持，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逃难。”汉子苦笑，指着远处，“我们的村子被神族毁了，逃到这儿，又撞上魔族……要不是上仙，今天全得死这儿。”
他身后，那些战士都跪下来，磕头。
林辰避开，看向战场中央。神魔大军还在厮杀，没人在意这片角落。
“神族和魔族，为什么打？”他问。
“抢地盘呗。”汉子啐了口血沫，“抢完了，就杀我们取乐。在他们眼里，人族跟牲口没区别，想杀就杀，想吃就吃。”
他说得很平静，但眼睛里压着恨。
林辰沉默。
前世他是缕气，这辈子是人。但不管哪辈子，都没受过这种，被当成牲口的滋味。
“上仙。”汉子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面旗。旗面破破烂烂，染满血污，但还能看出是暗红色，上面绣着个模糊的人形图案，人形举着火把。
“这是人族战旗。”汉子说，“祖上传下来的。我们这支小队，本来是要带着旗去‘薪火之地’的……但现在，走不了了。”
他回头看了看同伴。二十几个人，个个重伤，能站着的不到一半。
“旗给您。”汉子把旗塞进林辰手里，“带着它，以后要是遇见别的人族……告诉他们，别跪着活。”
旗入手，沉甸甸的。
不是分量沉，是那种血浸透了的、压手的沉。
林辰攥紧旗杆：“你们呢？”
“我们？”汉子咧嘴，露出带血的牙，“跟神魔崽子们拼了，能换一个是一个。”
他转身，举起断矛：“兄弟们，还能动的，跟我冲！”
还能动的，十来个。他们捡起地上的石头，断矛，甚至徒手，跟在汉子后面，冲向最近的一队神族骑兵。
林辰没拦。
他攥着旗，看着那群人扑上去，被光矛捅穿，被马蹄踏碎。最后那个汉子，死前把断矛插进了一个神族的眼眶里。
战场还在继续。
神族和魔族杀红了眼，没人注意这边死了几个蝼蚁。
林辰低头，看着手里的旗。
旗面上，那个人形举着火把，火把的火焰是绣上去的，但此刻，微微发烫。
“林辰。”苏沐月轻声喊他。
林辰抬头，把旗收进怀里。
“走。”
六人离开废墟，往战场边缘退。
身后，厮杀声渐渐远了。
悬崖还在那儿，旋梯缓缓落下。
林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废墟上，尸体堆在一起。血渗进土里，把土染成暗红色。
旗在怀里，烫得心口发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