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看着他。
“回家？”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而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的家在军区大院，在我丈夫身边。”
“不在京都，不在宋家。”
宋建国抬起头，张了张嘴。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青黑，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晚晚，爸爸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是哽咽的，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
“不要叫我晚晚。”
苏晚说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们没有那么熟。”
宋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着嘴，话卡在嗓子眼里，说出不来。
林婉清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才稳住。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干裂起皮。
林婉清她看着苏晚，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
“孩子，妈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是嘶哑的，像哭哑了嗓子还没恢复过来。
“妈真的知道错了……你给妈一个机会……”
“你也不是我妈。”苏晚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养了宋玉竹二十多年，她是你的女儿。”
“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林婉清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她的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发出压抑呜呜咽咽的声音。
宋怀远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咚！”的一声不大，但整个客厅都听到了。
“苏医生。”宋怀远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那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压着情绪的沉重。
“我知道你恨他们，你有资格恨。”
“但我是你爷爷，我是无辜的。”
“你奶奶走的时候，还在念叨那个丢了的孙女。”
“她到死都不知道，你在哪里。”
苏晚看着宋怀远，沉默了几秒。
这个老人的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痛，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不是在演戏，是真的想认这个孙女。
“宋老爷子。”苏晚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依然不热。
“我敬您是长辈，但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办公室的门。
不对，不是办公室的门，是别墅客厅的门。
门被她拉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地毯上，显出一道明亮的痕迹。
“你们没有养过我一天，没有找过我一天。”
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现在真相大白了，就想让我认祖归宗？”
“没有那么容易。”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走吧，我要工作了。”
“医院还有病人等着。”
客厅里没有人动。
宋怀远坐在沙发上，手攥着拐杖，指节发白。
宋建国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林婉清捂着脸哭，声音断断续续的。
宋建民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看着这一幕，眉头拧成了川字。
苏晚等了五秒。
没有人动。
“我说，走吧。”她的声音冷了一些。
不是威胁，而是命令。
宋怀远慢慢站了起来。
他用拐杖撑着地，膝盖撑直的时候抖了一下。
但他还是站直了。
他看着苏晚，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苏晚没有给他机会。
“宋老爷子，你不用说了。”
“你说什么都没用。”
她的声音平静，但很坚定。
“我不认你们，不是因为恨你们，是因为我不需要你们。”
“二十四年没有你们，我活过来了，以后也不需要。”
宋怀远闭上了眼睛。
那一下闭得很慢，像是眼皮上有千斤重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拐杖撑在身前，白发在灯光下很亮。
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点了点头。
“走。”他对其他人说。
宋建国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疼。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在苏晚身边停了一下，想说什么。
苏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门外的院子里。
那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
宋建国走了出去。
林婉清被宋建民扶着走出来的。
她的腿是软的，整个人靠在宋建民身上，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在哆嗦。
经过苏晚身边时，她伸出手想拉苏晚的手。
苏晚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抓了个空，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
宋建民扶着她走出去了。
其他人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最后一个出去的是宋怀远，他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拐杖一下一下地敲在地上。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晚。
“孩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不管你认不认，你是我宋怀远的孙女。”
“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怀远转过身，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在走廊里慢慢远去，白发在阳光下很亮，背微微有些驼。
但步子还算稳。
拐杖敲在地上，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最后是一片安静。
她退回客厅，把门关上。
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放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果盘里的水果没人动过，点心碎了几块。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地毯上，照在沙发上，照在真皮扶手上。
苏晚走过去，拿起那份报告。
她翻开看了第二遍，还是那些字，还是那个数字。
99.9997%。
她把报告合上，放在茶几上，没有带走。
报告放在那里，像一件遗落的东西。
主人不要了，客人也不拿。
苏晚转身走出客厅。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和刚才宋怀远的拐杖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下面是门厅，门厅外面是院子，院子外面是路，路通向医院。
她回去上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