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刘永福说道。
就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但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宋玉竹的计划很简单。
刘永福从宋氏实业的账上,转出一百万,到一个境外账户。
这个账户是宋玉竹,提前开好的,用的是一个假名,和宋家没有任何关系。
钱转出去之后,刘永福在账目上做一些手脚,让账目看起来,像是苏晚指使的。
转款记录,签字,审批流程。
每一个环节都留下,指向苏晚的痕迹。
宋玉竹以为天衣无缝,以为这次一定能让苏晚栽跟头。
她以为苏晚不会查。
她以为陆沉渊不会查。
她以为宋怀远也不会查。
她以为所有人,都会像上次一样,等着她把证据送到面前。
但她忘了一件事。
苏晚的丈夫,是陆沉渊。
陆沉渊手下有一个情报网络。
这个网络不大,但很精干,分布在京都各个系统。
有在公安系统的,有在银行系统的,有在政府部门的,有在军队系统的。
他们平时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
但陆沉渊一声令下,这个网络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会转动起来。
查一笔资金的流向,对这台机器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所以,钱转出去的第二天。
陆沉渊就知道了。
不是他特意在查宋玉竹。
是他的人在例行监控,一些异常资金流动。
京都军区的情报系统有一个职能,监控境外资金的可疑流动,防止敌对势力渗透。
一百万从宋氏实业,转到境外账户。
金额虽然不大,但路径可疑,触发了系统的警报。
陆沉渊的人在分析这笔资金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宋玉竹。
陆沉渊接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他把报告看了两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苏晚的号码。
“苏晚,宋玉竹又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才开口:“动什么?”
“从宋氏实业的账上,转了一百万到境外账户,账目上指向你。”
又是两秒的沉默:“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陆沉渊说,“资金流向,经办人,证据链,全部拿到了。”
电话那头没有再说话。
陆沉渊听到苏晚的呼吸声,很轻也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怎么办。”苏晚说,“你把证据给宋怀远,让他处理。”
陆沉渊挂了电话,把报告和所有证据,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叫赵铁柱进来。
“把这个送到宋家大宅,交给宋怀远,记得要亲手交。”
赵铁柱接过纸袋,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陆沉渊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根烟。
烟雾从指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三天。
从资金转出到所有证据,摆在宋怀远桌上,只用了三天。
赵铁柱把纸袋,送到宋家大宅的时候,宋怀远正在书房里写毛笔字。
他每天下午,都会写一会儿字。
一笔一划的楷书,写得很慢,很认真。
今天的字写了一半,墨迹未干。
周叔把纸袋放在桌上,说了一声:“陆副旅长让人送来的”。
然后退了出去。
宋怀远放下毛笔,拿起纸袋,解开白线,抽出里面的材料。
材料很厚,几十页纸。
第一页是资金流向图,箭头一条一条的,从宋氏实业指向境外账户,从境外账户指向一个假名。
第二页是转账记录,日期,金额,账号,经办人,清清楚楚。
第三页是刘永福的口供,签字画押,红手印按得很重。
再往后是银行流水,邮件往来,聊天记录,通话记录。
每一页都有标注,每一页都有来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一本解剖报告。
把整件事的每一个细节都切开了,摆在桌面上,让人无处遁形。
宋怀远一页一页地看。
他没有戴老花镜,把纸举远了一些,眯着眼睛看。
宋怀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平时看报纸一模一样。
看到刘永福的口供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看到最后一页,他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窗外有人走过时,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了。
宋怀远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他拨号的动作很慢,食指伸进拨号盘里,一个一个地转。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怒。
不是暴怒,是一种压得很深很深的怒,深到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底下在翻涌。
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声音:“您好,这里是XX派出所。”
宋怀远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这里有一桩,经济案件要报案。”
“涉嫌挪用公款和伪造账目,涉案金额一百万。”
“证据齐全,嫌疑人已经被控制。”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您是哪位?”
“宋怀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慌慌张张地做记录。
“宋老,您方便的话,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方便,宋家大宅,到了让周叔带你们进来。”
宋怀远挂了电话,把那些材料,重新装回纸袋里,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院子。
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个张开了手指的老人。
他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干瘦的手指。
宋怀远站了很久,久到周叔端茶进来的时候,以为他睡着了。
“老爷。”周叔叫了一声。
宋怀远没有回头。“老周。”
“在。”
“你说,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周叔端着茶盘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老爷子心软?
老爷子把亲儿子赶出了家门。
说老爷子心狠?
老爷子让宋玉竹在宋家大宅,住了这么多年,给了她无数次机会。
宋怀远没有等他的回答。
老人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毛笔,继续写那个没写完的字。
他的笔很稳,一笔一划,不抖也不颤。
字写完了,他看了看,不太满意,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纸篓里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纸团了,都是他写了不满意的字。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蘸墨落笔。
这一次写得很快,一气呵成,写完一看,是一个“断”字。
切断的断,了断的断。
他把毛笔放下,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开始下雨了,秋天的雨,不大却淅淅沥沥的。
打在老槐树的枝条上,打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打在窗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流。
像眼泪。
但不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