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莉听见了。
难堪跟羞愧让她的脸涨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掉下来,强撑着坐在那儿。
她没有。
可她说不出反驳的话,那些闲话像是刀子,一刀刀刮在她的脸上。
是的,她们说得又没错。
正经姑娘哪会去那种地方。
自己送上门的,怨不得别人。
都是她自己活该,她该死…
连翘把饭盒咣当一声放在饭桌上,伸手轻轻拍了拍沉莉的后背。
她抬眼,扫过全场那些不怀好意的笑。
“首先,我给大家说一遍事实,免得各位嫂子、各位同志想象力太丰富,凭空造黄谣!大家都是部队家属,没有证据的话,随口编排姑娘的清白,放在地方是作风问题,放在部队大院,是严重影响军心、破坏风气!
前几天沉莉确实遇上了几个地痞混混骚扰,但是我跟沉朗也在第一时间将她带回家了,全程没有任何不堪的事情发生,沉莉清清白白,毫发无损,只是受了一些惊吓,市医院都有入院证明,不信的话就跟我到家里去看,白纸黑字,造不得假。”
食堂里一片哗然,但是落在沉莉身上的目光依旧带着鄙夷、同情和玩味。
连翘继续高声说道。
“那几个混混现在已经被公安抓捕,正式判刑坐牢了,事情有公安定论,出警记录也可查,一个姑娘家遇上坏人,侥幸得救,本该让人同情,你们不去恨作恶的流氓,反倒转头编排她被糟蹋,往她身上泼脏水?”
她顺着那一道道目光回望过去,坦坦荡荡。
“咱们是部队大院,讲纪律、讲事实,嘴是用来吃饭说话的,不是用来给人泼脏水、毁名声的!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沉莉是我们家护着的人,谁再敢凭空造她黄谣、传她闲话、我连翘就找家属委员会评评这个理!”
都知道这连翘硬骨头,周敏都被她搞下台了,愣是搞不走她,跟风议论、看热闹的人都噤了声。
连翘淡淡环视全场,声音干脆地说道。
“今天这事儿,到此为止,我不追究谁先开口,但下次谁再乱传我直接找政委评理!”
安静,诡异的安静。
现在谁都不敢说话,只想这两人快点走。
但连翘偏偏不,她坐到沉莉对面,“你想在这吃还是回去吃?”
沉莉眼眶还红着,她想逃,可又不想显得自己心虚、被谣言逼得躲躲藏藏。
她沉默了两秒,咬了咬下唇,“嫂子,我在这吃。”
说完,她拿起一旁的筷子,把饭盒放到自己面前。
连翘心疼她,看着她还发抖的指尖,“好,那就坐这儿,咱大大方方的吃!”
刚刚嚼舌根的那些人纷纷转开目光,不敢光明正大地看。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等沉莉放下筷子,两人收拾好饭盒,一同走出食堂。
直到两人走远了,食堂里不复刚刚的平静。
“我看呢,就是心虚,谁家遇上这种事儿还能这么光明正大在这宣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说不定就是她嫂子想当好人,故意带她去那种地方的…”
“还敢说?你不怕她发疯找你们?”
“找啊,谁知道我说的是谁?我又没提谁的名字。”
议论并不会随着连翘的威胁而停止。
回去的路上,连翘也没再提这事儿,只是送她到卫生所门口的时候,笑着对她说道。
“你还没什么经验,我经验可就丰富了,这闲话传久了热度就小了,这阵子难熬一些,过去就好了。”
沉莉面如死灰,心思不知飘去了哪里。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下班我们一起回家。”
“嗯。”
连翘笑着摆摆手,转身面色冷了下来。
这事儿太奇怪了。
这事儿怎么传的这么快?
明明沉莉第一时间送去的市医院,怎么一个晚上就传到了大院里?
秋老虎来势汹汹,物料科的库房像是桑拿房,热得头发一绺绺贴在额头上。
宋小花干活很是积极,只是无论她怎么做,跟连翘的关系却怎么也回不到从前。
就连徐金虎对她也总是躲着,她很难受。
她觉得自己很冤枉,明明她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
连翘一回来,宋小花又凑了过来。
“你那个小姑子也是够可怜的,在食堂我听见了。”
虽然现在连翘中午不再叫她一起去吃饭,但她还没放弃修补两人的关系。
只有连翘才能带着她向前走,兴许有一天能离开物料科,除了她,再不会有旁人了。
连翘淡淡回道,“不过是一帮闲嚼舌根的人,也不知道谁起的头。”
宋小花凑得更近了些,“我是听说的,好像是从卫生所那头传出来的…”
卫生所?
连翘感觉更奇怪了。
早上看李芬那个巴结样,怎么会从她嘴里传出来…
炙热的太阳挥洒最后的热情,回到卫生所的沉莉面色如常,跟着李芬正在分类刚刚到的药品。
“沉莉,还习惯吗?”
沉莉抬起头,发现孟青站在门口,笑眼盈盈地望着她。
“青姐?”
许久未见孟青,她依然光彩照人,穿着碎花长裙,头上戴着月白色的发箍。
李芬赶紧迎上去,“稀客稀客,快进来坐。”
“不了,找沉莉说两句话。”孟青笑着回道。
沉莉顺从地跟着孟青走出门外,两人站在树荫底下,阳光从叶片缝隙落在两人身上。
孟青拉过沉莉的手,一脸关切,“你的事儿,我听说了…”
沉莉身子一抖,眼眶又红了起来。
“你啊你,虽然我没当成你嫂子,可你永远是我的小妹妹,有什么事儿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啊。”孟青握着她的手捏了捏。
“我…”沉莉说不出话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你还小,有些事儿不懂,连翘那人,好多情况你也不了解…”孟青循循善诱。
“她?”沉莉不知道这话怎么跳到嫂子身上去了。
孟青抚开沉莉脸上的发丝,别在她耳后,似是在追忆什么。
“我是说,你遭遇的这些事,怕不是个意外,而是,有心人想要故意害你…”
沉莉呆住了。
孟青叹了口气,“我也就是随便说说,因为你的事出的太过蹊跷,怎么就这么巧,你想过没有?”
沉莉迷茫地看向孟青。
“嗐,就当我瞎琢磨吧,不过,你自己留心着点,别被有心人给利用了。”孟青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