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附籍则例》定下来的第二天,汴梁城里没什么大动静。
朝里的人知道,这是一件大事。
城里的百姓却未必能立刻看出来。
他们只知道,这几日宫里又有诏书发出去,开拓清吏司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枢密院和户部那边也一直有人进出。
可这些都不如米价、煤价、布价来得直。
只有少数人明白,法一旦成了文,后面很多事就要跟着变。
第二天一早,赵桓没有照常在垂拱殿久留。
把该批的札子批完后,他直接起身,点了王德、太子和几名近侍出宫。
王德一边跟着走,一边低声问:
“官家,今日先去太学,还是先去讲武堂?”
“先去讲武堂。”
“是。”
太子跟在后头,一路没说话。
他这几年已经长开了些,不再是那个什么都听不懂的小孩子。朝中的许多事,赵桓已经开始让他旁听。像昨天《海外附籍则例》的议法,他虽然没在殿里说话,但全程都在屏风后听着。
越听,他越觉得这个天下大得吓人。
南州、哈密、黑土、西域、南洋……
很多地方,他只在图上见过。
可这些地方上的人、地、税、法、兵,全都得有人管。
而那个人,迟早要轮到他。
想到这,太子心里就有点沉。
讲武堂设在汴梁北面,离宫里不算近。
赵桓当年初设讲武堂的时候,这里还只是几排旧营房,地方不大,人也不多。最早那批学生里,不少人后来死在黄河北岸、死在真定巷战、死在西北和南洋。
一路打下来,这里也一点点扩了。
如今再去,已经像个像样的学营了。
外头有操场,有兵器棚,有马厩,还有专门的课舍和宿院。门口悬着“讲武堂”三个字,字不算花,写得直。
一行人刚到,堂中值事的官员已经迎了出来,远远便跪下。
“臣等参见官家,参见太子殿下。”
“平身。”
赵桓下了马,没有先问排场,也没有让人摆什么仪仗,直接抬脚往里走。
值事官小心跟在旁边。
“今日操课在东场,骑射在西场,另有兵书和军律课还未下。”
“照旧。”赵桓道,“不用为朕停。”
“是。”
他走进东场时,正看见几十个年轻生员在练步阵转换。
前头鼓声一响,后排便补前排,木枪一平,步子一起往前压。
动作说不上全无差错,但已经很整。
这些生员里,有些是勋贵子弟,有些是军户之后,也有些是前几年从慈幼局和州县学里选出来的身板好、脑子清楚的少年。
赵桓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太子也看着。
他以前不是没见过练兵,可这次看得不一样。
因为赵桓昨日才跟他说过一句话。
“国不是一个皇帝撑出来的。”
如今再看这些少年,他第一次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鼓声停下,场上众人这才发现官家来了,呼啦啦跪下一片。
“参见官家!”
赵桓摆摆手。
“继续。”
众人不敢迟疑,很快又起身复操。
赵桓这才问旁边的值事官:
“这一期,多少人?”
“回官家,这一期讲武堂正生三百六十四人,旁听预备生一百一十七人。”
“按定制,三月一小考,半年一大考,不合者降,优者提。”
“伤亡补录呢?”
值事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官家先问这个,但还是马上答:
“近三年战事少了,正堂生外放实习的伤亡远少于前些年。”
“不过北边黑土屯垦和西域驿护那边,仍有折损。”
“每年都有补录。”
赵桓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一面木墙前停下。
那面墙上刻着一排排名字。
名字后面不是官阶,不是籍贯,而是死在哪里。
“黄河北岸。”
“真定南巷。”
“延安救火。”
“云州夺门。”
“南洋剿盗。”
字很多。
太子站在后头,脚步慢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讲武堂最重要的是如今这三四百个少年。
走到这里才知道,讲武堂真正立起来的,不只是现在这些活人,还有墙上这些死人。
赵桓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些名字,声音很平。
“最早那几年,讲武堂一开,满朝都说朕是在养私兵。”
“后来这些名字一笔笔刻上去,就没人再说了。”
太子低声道:
“因为他们都死在国事上。”
“对。”赵桓道,“所以这地方才立得住。”
这时,一个讲武堂教官快步走来,抱拳行礼。
“臣鲁成,见过官家。”
赵桓认得这人。
当年不过是韩世忠手下一个牙将,打仗不算最猛,但脑子清,命也硬。后来伤了腿,跑不动了,便留在讲武堂做教官。
“腿如何了?”
鲁成明显一愣,随即脸都绷紧了几分。
“回官家,老样子,走得慢,骂人快。”
场边几个年轻生员听见这话,差点没忍住笑。
赵桓也笑了一下。
“那就够了。”
“讲武堂不怕多几个会骂人的,就怕没人真见过血。”
鲁成低头应是。
赵桓又问:
“如今课里,除了军律、阵法、骑射,还教什么?”
鲁成立刻回道:
“回官家,按枢密院新定的课目,还加了地理、粮道、筑营、简算。”
“另有几堂,专讲西北驼道、南洋水路和边外司例。”
太子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句:
“边外司例也教?”
鲁成看了太子一眼,答得很认真。
“回殿下,要教。”
“出去带兵,不止要会杀人。”
“还得会看路、认人、守账。”
“如今边地和海外都不只是打仗,若只会提刀,容易误事。”
这话说得很直。
太子听了,没再说话,却记在了心里。
赵桓倒是很满意,转头对太子道:
“听见没有?”
“以前大宋输,不只是输在兵少,也输在太多人只会各管一摊。”
“武将不懂粮,文官不懂兵,谁都觉得自己有理,合起来就是谁都办不成。”
“所以朕才要讲武堂的人,连账也会看,连边例也要懂。”
说完,他没有在讲武堂多留,转身往太学去。
从讲武堂出来,太子的心情和来时已经不一样了。
他原本只觉得,讲武堂是练兵的地方。
看完才明白,那不只是兵营,是一条一条把死人换成人才的路。
太学这边,气氛就完全不同了。
这里没有操场上的鼓声,只有课舍里读书和争辩的声音。
太学这几年改得厉害。
经学还在,策论还在,可旁边多了实学部、译书局、算学堂、格物堂。以前被许多人骂成“匠气”的东西,现在已经堂而皇之地占了地。
赵桓一进来,值堂博士就要出来迎。
却被他抬手拦了。
“别扰课。”
王德会意,带着人先退开一些。
一行人顺着廊下往前走,第一间听到的,还是经学课。老博士正在讲《尚书》,底下学生都坐得直。
赵桓只听了几句,便继续往后。
再往后一间,就不一样了。
里头站着的不是老博士,而是李清照。
她穿得不算华贵,手里捏着卷纸,正站在堂前说话。
“你们记住一件事。”
“文章不是给自己写的。”
“会作几篇好句子,不算本事。”
“能让一道法讲得明白,让一条路修得出来,让百姓听懂朝廷为何这样做,那才算真文章。”
底下有人举手。
“先生,那若文辞粗了,岂不失雅?”
李清照看了他一眼。
“百姓都饿着肚子,你在那儿讲雅?”
“雅给谁看?”
“我问你,若把《海外附籍则例》写得满篇典故,南州的书吏看不懂,哈密的通译听不明,你觉得这是文章好,还是国事坏?”
那学生脸一下红了。
堂里却没人敢笑。
因为李清照这几年在太学里,就是这么讲课的。
她不跟你绕,也不跟你摆大词。
你若拿旧书袋子压她,她能把你问得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赵桓站在门外,听了几句,心里很稳。
李清照这条线,当初只是他临时推出来抢舆论阵地。
走到今天,已经不只是邸报笔杆子了,而是真成了新学的一面旗。
这时,李清照似乎也察觉到外头有人,侧头一看,见是赵桓,竟也没有停课,只是略略一礼。
“官家既来了,正好。”
“这些学生刚问臣,何为‘经世’。”
“臣嘴都说干了,不如官家自己说一句。”
堂里众学生一听,齐刷刷站了起来。
“参见官家!”
“免了。”
赵桓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
这些学生年纪不一,有些还是少年,有些已经是待选的太学生,也有几个是译书局那边过来兼听的。
“你们方才问,何为经世?”
底下没人敢乱答。
赵桓也没卖关子。
“经世,不是嘴上喊着忠君爱国。”
“也不是背几句圣贤书就觉得自己高别人一等。”
“经世,是你写出来的字、算出来的数、定下来的法,最后真能落到人身上去。”
“让边外的人有册可入,让行商的人有账可循,让吃不上饭的人能有粮,让边军出门时知道路和粮都在哪。”
“这就叫经世。”
堂中很静。
李清照站在一边,眼里带着笑。
她知道,皇帝这番话,比她讲十堂都更有力。
赵桓又指了指案上的文稿。
“以后你们中间,有人去州县,有人去边司,有人进译书局,有人进工部。”
“朕不要你们只会写‘圣人云’。”
“朕要你们到地方上,真能把事做出来。”
“做不出来,文章再好,也只值糊墙。”
这一句说得很重,却很清楚。
爽点也很直接。
在旧朝,读书人的体面在嘴上。
到了赵桓这里,体面在能不能办成事上。
一名瘦高学生鼓起胆子问:
“官家,那若有人文章不出众,算学却精,格物也精,可否一样入仕?”
“可。”赵桓答得干脆,“为何不可?”
“你能算清一道河工,能少死百人。”
“你能改良一架机具,能省千人力。”
“你这本事,比一百篇空文章都实。”
那学生眼里一下就亮了。
这一刻,不少人都真正听懂了。
太学变了,不是嘴上说变了,是真的能让一条不同的路走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