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姜忽地晃了晃身体,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晕得她险些站不稳。
如意立刻瞧出她的不对劲,赶紧上前把人扶住。
“……小姐?”
沈令姜没有说话,她站了许久才睁开眼,眼前的血腥终于消散,耳边也归于安静,再也听不到尖利的哭叫声。
可她又恍惚看到城墙的最高处挂着一具长条条的女尸,蓬头垢面,看不清模样。
沈令姜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两只脚沉得像灌满了铅石。
但她还是推开了搀扶自己的如意,提起脚向着城楼高处走了上去,每一步石阶都走得异常艰难。
沈令姜连眼睛也不敢眨,只怕稍一闭眼那人影就消失了,只能死死盯着挂在城墙上的尸体,瞪得两眼发红。
可等她走近,那尸体还是突地不见了。
左右的砖石崭新,像是近来修葺过,连城墙上的污血也被洗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能看出这里发生过大战,也没有人能看出这里曾经活活吊死过一个人。
沈令姜垂下视线,在城楼上站了许久。
萧雁君不知何时上来的,她站在沈令姜身后,良久才说道:“洵城的西山上设有万人冢,是当初大梁摄政王攻破城门后立下的,令堂的遗体应该也掩埋在那。”
沈令姜面无表情看向身旁的萧雁君,一言未发。
萧雁君喟叹一声,随即低低说道:“我已备下马匹,沈师可以去看看。”
沈令姜张了张唇,她的嘴唇抖了两下,好半天才说道:“多谢了。”
沈令姜策马朝西山的方向去了,萧雁君不放心她,也跟在后面。
……
这山名叫西山,其实是一片巨大的坟山,立了万人冢后,上面的土丘坟坡就更多了,放眼望过去,就好像一片密密的土色蘑菇。
沈令姜不知道其中哪一座小土坡是自己母亲的坟,这里埋了成千上万的尸骨,恐怕没有人能认清里面的尸体。
她远远站在那片坟地前,朝着黄土屈膝跪下,叩了三个头。
自己母亲的尸体是谢云舟下令收殓埋葬的,正因如此她在入鄢都之前就对谢云舟怀揣着特殊的情意,所以初次见面后能容忍他对自己多次的恶言恶语。
对沈令姜而言,在谢云舟下令替她母亲收尸后,他就已经是不一样的存在了。
“……沈师?”
沈令姜大病刚好,现在又快马疾驰一路,萧雁君不免有些担心。
她慢吞吞站了起来,再眺目望了一眼这片坟山,最后毫不犹豫地扭头转身,果决说道:“走吧。”
沈令姜一边想着谢云舟,一边果断朝着离他更远的地方去了。
……
“小姐,翻过前头那座山就到丹阳城了。”
丹阳城,地处大楚边境,群山环绕,是一座山中城。
林青岚控马行到沈令姜的马车旁,对着车窗位置轻声说了一句。
车内的沈令姜正翻着一本书慢慢看,若是谢云舟在,就能发现她看的正是那本以自己为原型的话本的第二册。
听到林青岚的话后,沈令姜才终于合拢书卷,手指挑开车帘,向外看了几眼。
马车刚驶进一座偏僻的小村子,沈令姜看到路旁立着一块大青石头,其上刻有三个大字,太平村。
只是太平村内不见太平,这村落荒废,房屋破败,荒草没过马膝,有个别草庐里似乎还住着人,个个穿得破旧褴褛,缩在结满蜘蛛网的茅屋檐下发抖。
里头的人看见村里行来过路人,当即推搡着几个小娃朝前走。
小娃们也听话,拿着豁口的破瓦碗,抽搭哭着往马车底下冲,眼瞅着马蹄要朝人踩了上去也不偏不躲,只哆嗦着胳膊举高手里的破碗,嘴上不住哀求。
“求求了,赏口饭吃吧。”
“好心人,您是菩萨心肠,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
马车被阻,马儿咴咴两声被林青崖扯得扬蹄后仰,钉了铁掌的蹄子高高抬起,挡在马下的小儿吓了一大跳,抱着瓦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终于哇一声大哭起来。
“林哥,怎么回事啊?”
如意推开车门往外看,看见挡在马车前的几个瘦巴巴小孩,其中最小的那个看着才两三岁,胸前系了一条灰扑扑的小肚兜,光着屁股光着腿坐在地上,幸亏现在是六月的天气,不然铁定要冻坏。
如意:“这……”
孩子太小了,如意向来又是个心软的,她退回马车,向沈令姜问道:“小姐,不然咱们给他们些吃的吧?这些孩子看着太可怜了。”
沈令姜没有立刻回答,她也正掀开帘子朝外望,已经看到好几间草庐里躲着许多年轻力壮的男女,就连荒草堆里也藏着人,一个个都衣着褴褛,披头跣足,看着不像村民,倒像难民。
这些人眼巴巴瞅着这头,那眼神就像盯上了大肥肉的饿狼,两眼发光。
他们在等,如果马车内的主人真的施舍下食物,这群人就会立刻一拥而上,或讨或抢,总要把肚子填饱。
沈令姜按住如意的手,叹着气对她说道:“不行……我们人太少了,而此地难民太多,你若给一人食物,必遭一众哄抢,到时候拦住了我们的马车,恐怕连出也出不去了。”
听到沈令姜的话,骑马的林青岚都不用她吩咐,先是踢了踢马腹,控着缰绳行到车前,然后拔出佩刀,故意作出凶神恶煞的表情扬声喝道:“这都是谁家的孩童?再不领回去可别怪我的兵器不长眼睛!”
这些难民原先都是普通人家,有些人一辈子连马匹都没有见过,现在看到林青岚径直骑马向前,手里还握着锋利的宝刀,更是吓得慌了神。
几个孩子全都哇哇大哭,连躲都不敢躲。
这时候,几个大人才终于肯钻出来,又是弯腰又是赔礼,手忙脚乱将其他孩子抱了回去。
马车这才顺利通行,沈令姜面上不通情理,可等马车又驶出后还是忍不住掀了帘子朝外看,她扭头望向那几个嚎啕大哭的幼儿,抱着孩子的大人们也坐在地上哭丧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