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远立刻从战术马甲口袋里掏出那个老式的三防手机。
他按下接听键,刚才还有些悲凉的神色,瞬间被战斗的凌厉之气所取代。
“喂!说!”
电话那头似乎非常嘈杂,伴随着风声。
张文远的眉头越拧越深,下颚咬得死紧:
“位置确定没有?老乡有伤亡吗!”
“好,让一排把路给我卡死,拉上警戒线!任何人不准放进去,听见没有?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猛的转头看向林战,眼神锐利无比。
“林队,对不住了,接风洗尘的酒得先欠着了,西面七公里外的黄土坡,突发了小型泥石流。”
“滑坡从山沟里冲出来一大片老雷场!全堵在附近几个寨子下山的必经之路上,几颗雷直接被滚石砸炸了,险些伤着去赶集的人。”
“我们连的一排已经先赶过去封锁了,我得立刻去现场指挥排雷。”
他急促的说完,大步走向那辆猛士军车拉开车门。
“大巴车修好了你们直接去连队营区歇着,我已经安排文书烧了热水。”
林战站在原地,连头都没回,只是反手冲着雷猛打了个手势。
“让老班长慢慢修,其余所有人背上背囊,武器上膛,检查急救包。”
林战转过头,看着满脸诧异的张文远。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林战?还是瞧不起我的兵?”
林战的声音沉了下去,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去什么营区歇着?”
“我们是来这儿拉练的,不是来旅游的,雷场都现身了,还等什么?”
林战一把拉开越野车后座的车门。
“全体都有,能挤上越野车的挤上去,挤不上的跟车跑步前进,七公里热个身。”
“目标雷场,立刻出发!”
张文远深深看了林战一眼,没有说任何阻拦的矫情话。
他知道林战是个什么脾气。
他一把拽上车门,猛轰油门。
越野车发出一阵咆哮,四个轮子在泥浆中疯狂刨地,随后如同炮弹般,冲进了迷雾重重的雨林深处。
女兵们没有半点犹豫,迅速整理好装具,跟在车后跑成了一道绿色的洪流。
半个小时后。
猛士越野车在一记粗暴的急刹中,拖着长长的泥痕,稳稳定死在一处山坳的路口。
轮胎跟烂泥摩擦的糊味儿刚飘出来,车门就被人砰的一声给踹开。
林战第一个跳下车。
战术靴踩进黄褐色的水坑,炸开一蓬浑浊的泥浆。
天上的雨刚停。
那种细细密密的雨丝没了,但空气里的湿度反而更大,闷的人胸口发慌。
头顶的云层黑压压的,感觉快要塌下来一样。
一眼看过去,整个现场已经被封锁了。
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在半空绷的笔直,塑料带子被潮湿的山风吹的哗啦啦响。
几辆军用卡车跟抢险指挥车横七竖八的停在外围,车顶上的红蓝警灯闪个不停。
警戒线外层,十几个浑身湿透的官兵正手拉手站成一排,硬生生扯出了一道人墙。
更远一点的地方。
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大龙寨跟附近几个寨子的村民,不管是拄拐杖的阿公还是被大人死命捂住眼睛的小孩,都扒在半坡上伸长了脖子想往里头看。
老乡们叽里呱啦的说着听不懂的方言,在那指指点点。
嗡嗡的议论声混在山风里,乱糟糟的。
“妈的个巴子,说了有雷还往前凑!不要命了!”
林战身后的女兵们刚到,就听见一声怒骂劈头盖脸的砸过来。
这话不是林战说的。
是连长张文远,正指着附近的村民。
张文远那张黑红的脸膛此刻绷的死紧,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着。
他甩开大步就越过泥坑,大马金刀的冲向警戒线跟前。
驻守在现场的带队排长满脸泥巴,一转头瞧见连长杀到了。
赶紧小跑着迎上去,“啪”的敬了个礼。
两人没半句废话。
张文远劈手抢过排长递上来的地形图,视线在上面飞快扫了两眼,嘴里跟连珠炮一样问:
“疏散到哪了?滑坡面积多大?有没有活人被埋在里面?”
“报告连长!泥石流是从老鹰嘴那个断崖冲下来的,属于三级滑坡。”
“老乡们只是去赶集路过,万幸没人踩进去,伤亡为零。”
“但是滑坡的土石方直接把那片几十年的老封锁区给豁开了一个大口子!几条主路全堵死了。”
排长语速飞快,吐沫星子乱飞。
张文远猛的抬头,盯着几十米外那帮还在往前挤着看热闹的村民,火气噌的窜了上来。
“你他娘的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帮老乡不懂事,你也不懂?!”
“这帮人站的位置连安全纵深都不够!一旦发生大面积殉爆,飞出来的弹片能把他们的肠子都削断!”
“去!!带两个班!!”
“就是拿枪托砸,也得把这帮看热闹的老乡给我往后轰出两百米外!”
“告诉他们,谁再往前凑一步,老子直接按妨碍军务罪把他绑起来!!”
“是!”排长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赶紧带着十几号兵气喘吁吁的跑过去赶人。
安排完现场。
张文远的目光重新投向了远处的滑坡中心。
林战没有插手地方部队的指挥。
他单手插在战术裤的口袋里,跨过一条粗壮的烂树根,走到了一块地势相对高的岩石上。
【外物入微】,全开!
林战的瞳孔几不可查的缩了一下。
视网膜上的景象一下就跟加了十倍光学变焦似的,所有细节都在他眼底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是一片看着就叫人心颤的场景。
半座山头就跟被砍刀齐刷刷劈掉了一半。
成千上万吨的黄泥,裹着被连根拔起的百年老树,一股脑的倾泻在山沟的咽喉要道上。
那股蛮不讲理的自然力量,硬生生把深埋在地底几十年的地层给翻了个底朝天。
就在那片翻浆的泥石流废墟里。
林战清楚看见了一些不和谐的东西。
不是石头也不是烂木头。
而是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军绿色或者土黄色的铁疙瘩。
有的像被啃了一半的铁罐头,半裸露在冲刷过的泥巴里。
有的只有一个塑料底座隐隐透出水面。
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到一两根已经腐烂生锈细若游丝的绊发金属线,就挂在折断的灌木枝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