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泥土路的尽头传来一阵狂躁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沾满黄色稀泥的猛士越野车在烂路上狂飙。
到了大巴车跟前,司机猛打方向盘。
一个粗暴的甩尾,车轮溅起两米高的泥浆,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车门被大力推开,一个穿着陆军作训服的男人跳了下来。
看年纪在三十五六岁上下,中等个头,但极为结实。
那张脸就像是被边境的风沙和烈日用粗砂纸狠狠打磨过,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黑红。
但一双眼睛却出奇的亮,跟鹰似的锐利。
肩膀上的上尉军衔被泥水糊得有些看不清。
“林队!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上尉迈开大步踩着泥塘冲过来。
二话不说,直接给林战来了个用力的熊抱。
林战拍着他的后背,两人拉开距离。
“张文远,你这连长当的怎么越来越像个种地的老农了?”林战打量着他这一身泥水,调侃了一句。
张文远咧嘴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咱这破地方,比不了你那飞虎山基地,出门全靠两条腿和这破车,不吃土才怪。”
林战转过身,向着那群还有些懵圈的女兵挥了下手。
“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这次的目的地。铁脚板团排雷尖刀连连长,张文远上尉。”
雷猛站在女兵旁边,用胳膊肘撞了撞庄不凡,压低声音嘟囔:“好家伙,原来是张狠人。”
陆照雪耳尖,听到了这个绰号,侧过头低声问:“雷教官,这人很有名?”
雷猛看了张文远一眼,用手背挡着嘴小声科普。
“这位主儿,绝对是个狠人。”
“他以前可是雷神连的排长,咱们军区那支最具传奇色彩的獠牙特种部队你们知道吧?”
“当年獠牙那批精锐还在菜鸟选拔期的时候,搜排爆这一块的科目,就是他去带的。”
“毫不夸张地说,他就是獠牙爆破手的摇篮。”
听到这话,队伍里传出几声低低的惊呼。
能给獠牙当教官的人,实力绝对是毋庸置疑的顶尖存在。
“一身神乎其技的排雷手艺。后来提干了,上头本来想调他去后方机关,这狠人硬是不去。”
“死活要留在这个随时会掉脑袋的排雷连当连长,一扎根就是好几年。”雷猛语气里透着股真心的敬佩。
女兵们再看向张文远时,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对那身泥巴的嫌弃,全换成了肃然起敬。
张文远跟雷猛几个熟面孔打了个招呼。
然后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林战。
林战摆了摆手,张文远便自己叼在嘴里,用打火机护着火点燃。
他深吸了一大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散开。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寨子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个送完辣条刚好走回屋檐下的小女孩背影上。
“这里叫大龙寨。”张文远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声音有些沙哑发涩。
“林大队,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那个故事?”
林战眉头一皱,敏锐地察觉到张文远语气里的沉重。
“什么故事?”成心到底是个直性子,没忍住脱口而出。
张文远夹着烟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着那排错落的吊脚楼。
“整个寨子,户籍上登记得清清楚楚,八十七口人。”
“可真要站出来数一数,硬是凑不齐七十九条腿。”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女兵们的心脏猛地一阵紧缩,楚潇潇的脸色变得煞白。
八十七个人,一人丢一条腿都得有八十七条,看来有很多人甚至双腿都没了。
“听着像地摊上的恐怖故事对吧?”张文远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但这就是活生生的真事。刚才送你们吃的那丫头,你们看见了吧?”
众人回想起那个走路一瘸一拐的身影。
楚潇潇紧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她叫云朵,左腿齐着小腿根没的。”张文远狠狠地吸着烟。
“四岁那年,她跟着她妈去后山找能吃的野菜。谁能想到林子里有东西?轰的一声!”
“妈当场被炸成了碎块,这丫头命大,被她妈护了一下,只丢了半条腿。”
“到底是什么雷?”夏茉的声音都在发颤,双手不自觉地死死抓着衣角。
“前线遗留下来的雷区。”张文远的声音冷硬如铁,缓缓陈述起来。
“这是几十年前打仗那会,双方在这片丛林里布下的天罗地网。”
“各种各样的反步兵地雷、跳雷、压发雷。”
“一场暴雨冲刷,山体滑坡翻开泥土,那些深埋在地下的铁疙瘩就露出来了。”
“谁也不知道自己踩在烂泥里的哪一步,就会踩向死亡。”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这群年轻的特种女兵。
“有的是像那丫头一样,出个门找个野菜就残了的意外,但更多的是被穷日子逼出来的。”
讲到这,张文远的眼神里闪过一抹悲哀。
“这边境太偏了。山林里除了毒蛇虫子,漫山遍野就是当年遗留下来的废铁、迫击炮弹的尾翼。”
“很多老乡为了糊口,铤而走险去雷场里找那些铁疙瘩,拆了里面的炸药倒掉,就为了卖那些废铜烂铁换几斤米。”
“懂点技术的还好,可大多数人根本不懂,拿个榔头瞎敲,炸残了,炸飞了的,每年都在发生。”
全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只有雨点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林凰的拳头捏得死紧。
米小鱼原本还嫌弃这里的闷热,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们终于明白,那个小女孩为什么会对穿着军装的她们那么亲近,连最舍不得的零食都要拿出来。
因为这些老百姓知道。
是这群军人,年复一年在这片随时会爆炸的土地上,用血肉之躯在给他们排险!
“这么多年下来,边防的兄弟们可以说是拿脚板子在趟雷。”
张文远将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扔进水坑里,呲啦一声熄灭。
“上面下了死命令,技术也一直在更新换代。虽然伤亡少了,但那些地底下的毒蛇太狡猾,有的连金属外壳都没有,探雷器根本扫不到。”
“我们工兵连的使命没别的,就是把这些烂摊子全给挖干净,保着老百姓能安安稳稳地在这片土地上睡觉。”
气氛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一阵突兀的震动声打破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