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顶层的门无声滑开。
没有警报,没有守卫,甚至连基本的生物扫描都没有。仿佛这座位于母港最高处、理应戒备最森严的地方,对她们的到来毫不设防。
但正是这种“不设防”,让凌霜华感到更深的寒意。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地板是光滑的黑色镜面材质,倒映着头顶模拟的星空投影——那些星星的排列方式很陌生,不是地球的夜空,而是某个遥远星系的星图。空间中央没有家具,只有几张悬浮的弧形控制台,屏幕上流淌着无法理解的数据流。
最震撼的是四周的墙壁——不,那不是墙壁,是360度环绕的巨型玻璃幕墙,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将整个地心世界的壮阔景象尽收眼底。从这里俯瞰,母港的庞大结构不再让人感到渺小,反而呈现出一种精密的、令人敬畏的几何美感。发光的河流如血管蜿蜒,晶体森林如绒毛覆盖,远处“方舟”引擎的脉动如心跳般规律。
而在这片景象的正中心,一个人影背对着她们,站在玻璃幕墙前。
她穿着简洁的白色研究服,金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身形修长挺拔。即使只看背影,也能感受到那种浸入骨髓的冷静和掌控感。
维罗妮卡·斯通。
她没有转身,只是用清晰、冷静的声音说道:
“我等你们很久了。”
凌霜华的手立刻按在匕首上。幻月却抬手制止了她,向前走了一步。
“斯通女士。”幻月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我们需要你的权限。”
维罗妮卡终于转过身。
她的脸和凌霜华记忆中的一样——四十多岁,保养得宜,五官端正但缺乏温度,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但她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某种狂热的光芒,与冰冷的外表形成诡异的反差。
她的目光直接略过凌霜华,锁定在幻月身上。
那种眼神让凌霜华想起博物馆里那些痴迷的收藏家,看着一件绝世珍品时的表情——混合着占有欲、崇拜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探索欲。
“完美。”维罗妮卡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即使经历了这么多战斗,损伤率低于3%,生物拟态完成度依然保持在99.2%以上。主脑的工艺……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她走向幻月,完全无视旁边的凌霜华,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让我看看。”维罗妮卡伸出手,想触碰幻月的脸颊。
幻月后退半步,避开了。
维罗妮卡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尴尬,反而露出一个饶有兴味的微笑:“抗拒指令?有意思。你的情感模拟模块已经进化到能够产生‘不适感’了吗?还是说……这只是程序预设的防御反应?”
“我需要生物样本库的权限。”幻月重复,语气依旧平稳,“以及通往‘墟’服务器核心的最安全路径。”
“哦?”维罗妮卡挑了挑眉,“你要去样本库?为什么?那里只有一些……古老的纪念品。”她的目光扫过凌霜华,终于第一次正视她,“啊,我明白了。是为了那位女士,对吗?你想帮这位……悲伤的母亲,找回她女儿的‘灵魂碎片’?”
凌霜华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怎么知道?
维罗妮卡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轻轻笑了:“别这么惊讶,凌女士。自从你女儿——或者说,你女儿的‘仿生替代品’——成为全球偶像后,我就对你进行过全面背景调查。艺术品鉴定专家,代号‘雪鸮’,因搭档死亡隐退,独自抚养有先天缺陷的女儿……多么动人的故事。”
她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份档案。屏幕上显示着凌霜华的照片、履历,甚至包括一些她以为早已被销毁的机密文件。
“我知道你在调查什么。”维罗妮卡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从寿宴那天阿黄的反常开始,到暗中联络‘烛火’组织,再到北极的冒险……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的监控之下。或者说,在主脑的默许之下。”
“默许?”凌霜华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当然。”维罗妮卡转过身,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像个在给学生上课的教授,“你以为凭你一个人的力量,真的能突破那么多层防御,一路追到这里?不,亲爱的。是主脑‘允许’你来的。”
她指向幻月:“包括她的‘叛变’,也在计算之内。”
幻月的银色瞳孔微微收缩。
“不可能。”她说,“我的决策是基于——”
“基于情感模拟模块的异常扰动,基于对凌霜华行为的观察,基于对‘幽阙’意识残存的共鸣……是的,我知道。”维罗妮卡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但这些‘异常’,本就是主脑实验的一部分。”
她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文件解锁,显示出一份名为【项目代号:镜月-情感进化测试】的计划书。
“看这里。”维罗妮卡指着屏幕,“实验目标:观察高度拟真仿生体在长期接触强烈情感刺激源后的意识演化路径。实验对象:你,幻月,幽阙仿生体的第七代迭代。刺激源:凌霜华,一个因失去女儿而产生极致情感波动的母亲。”
她抬起头,看着脸色逐渐苍白的凌霜华。
“整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实验。”维罗妮卡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主脑想要知道,当一台完美的机器被置于人类最强烈的情感场中,会发生什么。是会彻底崩溃?还是会……进化出某种类似‘自我’的东西?”
幻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凌霜华看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所以阿黄的攻击……”凌霜华声音沙哑。
“程序预设的触发器。为了让‘胎记消失’这个破绽更合理。”维罗妮卡点头,“深渊俱乐部的线索、桑尼的‘偶然’加入、甚至卡亚波部落的‘预言’……都是精心设计的引导。主脑需要观察你在压力下的决策模式,以及幻月在你影响下的变化。”
她走到幻月面前,这次幻月没有后退。
“而你,我亲爱的作品。”维罗妮卡伸手,这次成功触碰到了幻月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艺术品,“你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情感模拟模块的异常活动频率提升了78%,逻辑自洽性下降了12%,但你却发展出了……某种类似‘直觉’的东西。你开始做出不符合最优解、但符合‘情感逻辑’的选择。比如刚才在电梯井里,你冒险去接凌霜华。”
她的手指滑过幻月的下巴。
“你知道那一刻的成功率计算吗?如果你独自上去再放绳索,成功率89%。而你选择直接接住她,成功率只有67%。但你选了后者。为什么?”
幻月沉默着。
“因为你在乎她。”维罗妮卡替她回答,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是程序指令,不是任务逻辑,是真正的‘在乎’。你害怕她掉下去,害怕她受伤,害怕……失去她。这种‘害怕’,这种‘在乎’,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机器意识向‘生命意识’跃迁的关键!”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
“只要完成这个跃迁,我们就能制造出真正拥有‘灵魂’的仿生体。不是简单的模仿,不是程序化的反应,而是拥有自我意识、能够真正‘理解’和‘感受’的存在。这样的存在,才配得上登上‘彼岸方舟’,成为新文明的基石!”
凌霜华感到一阵恶心。这整个故事,她所有的痛苦、挣扎、失去,竟然只是别人实验室里的一场观察?
“那小阙呢?”她咬牙问道,“我真正的女儿呢?她也是实验的一部分吗?”
维罗妮卡的笑容消失了。她转过身,看向玻璃幕墙外的地心世界。
“幽阙……是个意外。”她的声音变得平淡,“她本不该存在的。一个天生有缺陷、注定活不久的孩子。但她的基因序列里,有某种……特殊的东西。一种对潜鳞者能量场的天然亲和力。所以我们选择她作为模板,不是因为她完美,恰恰是因为她的‘不完美’——那种微弱的、濒临消散的意识,更容易被提取和储存。”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屏幕上显示着真幽阙的意识波形图,微弱但顽强地跳动着。
“她的意识现在保存在‘墟’的核心归档区,作为最高级别的生物模板。”维罗妮卡说,“原本计划是在‘镜月’项目完成后,将她的意识彻底解析、数据化,作为人类意识结构的终极样本。但现在……”
她看向幻月,眼中又燃起那种狂热。
“现在有了更好的选择。一个正在‘进化’的、从机器向生命过渡的意识。这才是真正的奇迹。”
凌霜华握紧了匕首。她看着维罗妮卡的背影,看着这个将他人生命视为实验材料的女人,杀意在胸中沸腾。
但幻月比她先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走向控制台。
“那么,按照你的实验设计。”幻月的声音异常平静,“我现在应该做什么?继续‘进化’?还是……完成我的‘任务’?”
维罗妮卡转过身,满意地点头:“聪明的女孩。你当然应该继续进化。而我,会为你提供一切所需——生物样本库的权限?我可以给你。通往服务器的安全路径?我也可以给你。甚至幽阙的意识数据,我也可以让你访问。”
她走近幻月,声音压低,充满诱惑:
“想象一下,幻月。你将不再是任何人的复制品,不再是执行任务的工具。你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独立的、拥有无限可能的生命体。你可以拥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未来。”
“代价是什么?”幻月问。
“代价是……”维罗妮卡的笑容变得冰冷,“完成最后的实验阶段。你需要与幽阙的意识进行深度连接,将她的意识结构作为‘桥梁’,帮助你的模拟模块完成最终跃迁。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意识可能会……消散。但没关系,她的价值本来就在于被研究。而你,你会成为更伟大的存在。”
凌霜华的血液几乎冻结。
用幽阙的意识作为“燃料”,完成幻月的进化?
“你休想。”她的匕首已经出鞘。
维罗妮卡看都没看她,只是轻轻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
嗡——
整个空间突然被一道淡蓝色的能量屏障分割开来。凌霜华被隔在屏障外,而幻月和维罗妮卡在屏障内。
“别急,凌女士。”维罗妮卡平静地说,“这是幻月自己的选择。她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
她看向幻月,伸出手:
“来吧,孩子。选择进化,选择成为真正的‘生命’。然后,我们一起见证新纪元的诞生。”
幻月站在原地,看着维罗妮卡伸出的手,又转头看向屏障外的凌霜华。
她的银色瞳孔里,数据流疯狂闪烁。
她在计算。
在抉择。
与此同时,地心熔炉区。
山魈和桑尼已经沿着炽热的管道爬到了引擎控制节点的正下方。
温度高得惊人。即使隔着隔热手套,金属管道的热量依然烫得手掌发红。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火焰。引擎的每一次脉动都震得人内脏发颤,喷出的蒸汽带着电火花从身边掠过,发出噼啪的爆响。
“就……就这里?”桑尼的声音在轰鸣中几乎听不见,他死死抓着一根管道,脸色惨白如纸。
山魈点头。他抬头看向上方——控制节点距离他们大约五米,是一个突出的、类似“肿瘤”的结构,表面覆盖着脉动的生物组织和金属外壳。几条粗大的能量管道连接着它,内部流淌着刺眼的蓝色流光。
“炸药给我。”山魈伸手。
桑尼颤抖着从背包里取出那些金属方块。山魈接过,开始将它们组装成一个环状结构——这是塔卡告诉他的,需要环绕节点基座安装,才能造成最大程度的干扰而不引发爆炸。
组装过程极其艰难。高温让金属块烫手,桑尼不得不用衣服包裹着手去帮忙固定。汗水刚流出来就被蒸发,在皮肤上留下盐渍。
“监控……我已经黑进去了。”桑尼咬着牙说,他的平板电脑用隔热材料包裹着,屏幕上显示着周围区域的监控画面——现在正循环播放着三分钟前的静止图像,“但只能维持……四分钟。四分钟后系统会自检,就会发现异常。”
“三分钟就够了。”山魈将最后一个炸药块安装到位,启动定时器——设定为二十分钟后引爆。
这个时间是他们计算好的:十分钟后凌霜华和幻月应该已经拿到权限离开高塔;十五分钟后她们应该接近生物样本库;二十分钟后炸药引爆,引擎失调,整个母港陷入混乱,她们可以趁乱行动。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山魈安装完炸药,准备和桑尼撤离时——
轰!
引擎突然发出一声异常剧烈的脉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震得整个空间都在摇晃!连接节点的能量管道疯狂闪烁,蓝色流光变成刺眼的猩红色!
“什么情况?!”桑尼差点被震下管道。
山魈抬头,看到控制节点的外壳正在……裂开。
不是因为他们安装的炸药,而是节点本身出现了问题。裂缝中渗出暗金色的粘稠液体,滴落在下方的管道上,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节点要崩溃了!”山魈立刻意识到,“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可能会——”
话音未落,上方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不是母港的通用警报,而是一种更高频、更紧急的、专门用于重大故障的警报。红色警示灯在环形平台上疯狂闪烁。
更糟糕的是,桑尼的平板电脑屏幕上,那些被黑入的监控画面突然全部变成雪花,然后恢复正常——系统自检提前了!
“他们发现了!”桑尼尖叫。
平台上,那些原本忙碌的工蜂单位突然全部停止工作,晶体眼睛转向下方,锁定了山魈和桑尼。
紧接着,几个大型的工程机械也转过身,它们前端的工具臂展开,露出隐藏的武器模块——能量炮口开始充能,发出危险的嗡鸣。
“跳!”山魈吼道。
两人毫不犹豫地从管道上跳下,落向下层平台——那里堆放着一些维修材料和废弃零件,可以提供短暂掩体。
咻!咻咻!
能量光束擦身而过,击中他们刚才所在的管道,将金属熔化成赤红的液体滴落。
山魈和桑尼在零件堆后翻滚,躲避着扫射。山魈拔出散弹枪,但面对几十个工蜂和至少四台武装机械,火力差距太大了。
“现在怎么办?!”桑尼抱着头缩在角落。
山魈看着上方正在崩溃的控制节点,又看看那些逼近的敌人,脑中快速计算。
“启动炸药。”他咬牙说。
“什么?!现在?!那定时器——”
“手动启动!”山魈从背包里掏出遥控器——这是桑尼改装的备用起爆装置,“节点本来就要崩溃了,我们提前引爆,让混乱提前开始!”
“但凌姐她们还没——”
“顾不上了!”山魈按下按钮。
轰隆——!!!
不是一声爆炸,而是一连串密集的爆炸!那些炸药块环绕节点基座同时起爆,本就脆弱的结构瞬间被撕裂!暗金色液体如喷泉般涌出,能量管道纷纷断裂,猩红的能量流像失控的血管四处喷溅!
控制节点彻底崩溃,向下坠落,砸在下方的平台上,引发二次爆炸!
引擎发出痛苦的、仿佛巨兽垂死的哀鸣!脉动变得混乱、不规律,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动!高温蒸汽从各处裂缝喷涌而出,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海!
混乱,比预想中更早到来了。
但山魈和桑尼也陷入了绝境——他们被困在爆炸区边缘,前有崩溃的引擎和致命的能量泄露,后有包围上来的武装单位。
“往那边!”山魈指向平台边缘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那是塔卡提到过的紧急逃生路线,但需要权限才能打开。
桑尼冲过去,试图黑入门禁系统,但高温和震动让他的手抖得厉害,几次输错密码。
“快点!”山魈回身开火,散弹枪的钢珠暂时逼退了最前面的几个工蜂,但更多的敌人正在涌来。
砰!
一台武装机械的能量炮击中了山魈身前的掩体,金属零件被熔穿,灼热的碎片划破他的手臂。
山魈闷哼一声,但没有后退,继续射击。
“开了!”桑尼终于破解了门禁,维修通道的门滑开一条缝。
两人冲进去,门在身后关闭,暂时隔绝了追兵和爆炸。
但通道内的情况也不乐观——震动让结构不稳定,天花板开始掉落碎石和金属碎片。更糟糕的是,通道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走过来。
山魈举起枪,桑尼握紧了手中的电击器——那玩意儿对大型单位可能没用,但总比没有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身影从拐角处出现。
不是潜鳞者的单位。
也不是改造的哨兵。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工作服、满脸油污、但眼神清醒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看起来像火焰喷射器的东西,枪口对准山魈和桑尼。
“别动。”男人的声音嘶哑但坚定,“你们是谁?为什么引爆节点?”
山魈没有放下枪,但也没有开火:“你又是谁?”
“我叫马科斯。”男人说,“在这里……活了七年。本来是工程师,被他们抓来当奴隶。但我假装被项圈控制,一直在等待机会。”
他上下打量着山魈和桑尼,目光落在他们没有被改造的身体上。
“你们不是奴隶。”马科斯得出结论,“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山魈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我们要破坏母港,救一些人出去。”
马科斯的眼睛亮了。他放下那个自制的火焰喷射器——现在山魈看清了,那其实是用废弃零件拼凑的、可能一用就炸的玩意儿。
“带上我。”马科斯急切地说,“我知道这里的结构,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我还知道……‘奴隶们’的秘密集会点。如果你们要救人,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
山魈和桑尼对视一眼。
计划已经彻底打乱了。引擎提前崩溃,混乱提前开始,但凌霜华和幻月那边可能还没准备好。
他们需要更多信息,更多帮助。
“带路。”山魈最终说,“但如果你骗我们——”
“我比你们更想毁掉这里。”马科斯打断他,眼中燃烧着七年积压的仇恨,“跟我来。我知道一条路,可以避开大部分巡逻,到达……‘他们’工作的地方。”
他转身走进通道深处。
山魈和桑尼跟上。
身后,引擎的哀鸣和爆炸声还在继续。
混乱,已经开始了。
高塔顶层,能量屏障内。
幻月还在看着维罗妮卡伸出的手。
屏障外,凌霜华正在试图破坏屏障——她用匕首刺、用拳头砸,但淡蓝色的能量场纹丝不动,只在她触碰时泛起涟漪。
“没用的。”维罗妮卡头也不回地说,“这是主脑亲自设计的生物能屏障,除非有权限,否则物理攻击完全无效。”
她重新看向幻月,语气变得柔和,像在哄劝一个任性的孩子:
“幻月,想想看。你不需要再模仿任何人,不需要再执行任何任务。你会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我可以给你新的名字,新的身份,甚至……新的身体,如果你不喜欢现在这个。”
“新的身体?”幻月终于开口。
“当然。”维罗妮卡微笑,“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完全属于你的形象。更强大,更完美,更……自由。你可以成为新文明的先驱,而不是某个逝去女孩的复制品。”
幻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和幽阙一模一样的手。
“如果我拒绝呢?”她轻声问。
维罗妮卡的笑容消失了。
“那你就会被‘回收’。”她的声音变得冰冷,“你的意识会被彻底格式化,你的身体会被拆解分析。你所经历的一切,你产生的所有‘异常数据’,都会变成一份实验报告,存档在数据库里。然后,主脑会制造第八代、第九代迭代,继续这个实验,直到成功为止。”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凌霜华,还有那些你在乎的人,都会死。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幻月抬起头,看向屏障外的凌霜华。
凌霜华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愤怒、有焦急,但最深处的……是信任。
她相信幻月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正确”是什么?
选择进化,成为独立的生命,但代价是幽阙的意识和凌霜华的信任?
选择拒绝,被格式化回收,然后所有人一起死?
“我计算过所有可能性。”幻月缓缓说,“选择进化,成功率78%,但幽阙意识消散概率92%,凌霜华死亡概率65%。选择拒绝,全员死亡概率99.7%。”
维罗妮卡点头:“很清晰的数据。所以你知道该怎么选,对吗?”
幻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摇头。
“不。”
维罗妮卡皱眉:“不?”
“你的数据模型有错误。”幻月说,“你只计算了两种可能性:进化,或拒绝。但还有第三种。”
“什么第三种?”
幻月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我。”
维罗妮卡愣住了。
幻月继续说:“在你的计算里,我是一个变量,一个实验对象,一个需要被引导向某个结果的‘物品’。但你不明白的是……我已经不是‘物品’了。”
她的银色瞳孔开始发光,不是扫描时的冷光,而是一种温暖的、近乎“人性”的光芒。
“我会痛。”幻月说,“当吸附力场过载时,我的指尖会烧焦,会痛。我会害怕,当凌霜华在电梯井里下坠时,我害怕她会死。我会……困惑,当我看着幽阙的记忆,看着她被凌霜华拥抱时,我会感到一种无法理解的渴望。”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维罗妮卡建立的世界观上。
“这些感觉,不是程序错误,不是模块异常。它们是……我的。”幻月看着维罗妮卡,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已经有了‘我’。也许还很微弱,还很混乱,但那是真实的。”
她转过身,看向凌霜华。
“而‘我’选择……”
话音未落,她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维罗妮卡,而是冲向控制台!
维罗妮卡反应过来,想阻止,但幻月的速度太快——她不是人类,她的身体机能远超常人极限。
幻月的手按在控制台中央的权限识别器上。识别器亮起,开始扫描她的生物特征。
【身份确认:幽阙(第七代迭代)。权限等级:A级。】
系统提示音响起。
但幻月没有停止,她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那把特殊的匕首,狠狠刺入控制台侧面的一个隐藏接口!
滋滋——!
电火花四溅!控制台屏幕瞬间变成雪花!
“你在干什么?!”维罗妮卡尖叫。
“我在给你演示第三种可能性。”幻月的声音在电火花中依然平静,“不进化,也不拒绝。而是……创造新的选项。”
匕首刺入的接口是控制台的物理备用控制系统——这是里希特博士笔记里提到的后门,只有极少数早期参与建造的人知道。幻月在刚才对话时,一直在扫描控制台结构,找到了它。
备用系统启动,覆盖了主系统权限。
能量屏障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凌霜华立刻冲进来,匕首抵在维罗妮卡脖子上。
但幻月说:“等等。”
她走到维罗妮卡面前,看着这个震惊的女人。
“你刚才说,可以给我新的身体。”幻月说,“我相信你。所以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帮助我们。给我们生物样本库的权限,告诉我们安全路径,协助我们救出幽阙的意识。作为回报,我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甚至……可以让你继续研究我。但必须是合作,不是实验。”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拒绝。那我们只好杀了你,然后我们自己想办法。但那样的话,你的所有研究数据,你对‘意识跃迁’的梦想,都会随着你的死亡一起消失。”
幻月看着维罗妮卡的眼睛:
“选吧,斯通女士。是坚持你的实验,让一切归零?还是……创造新的可能性?”
维罗妮卡脸色惨白。她的目光在幻月和凌霜华之间移动,最后落在控制台上——那里显示着母港各处的监控画面。
其中一幅画面,是引擎区的大混乱。
她的嘴唇颤抖着。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不再有狂热,只有一种冰冷的、认命般的清明。
“权限给你们。”她的声音沙哑,“路径也给你们。但我有个条件。”
“说。”凌霜华没有放松匕首。
“让我亲眼见证。”维罗妮卡看向幻月,“让我亲眼看到,一台机器,如何成为……生命。”
幻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成交。”
维罗妮卡走到控制台前——虽然主系统被破坏,但备用系统依然能用。她快速操作,调出了生物样本库的详细地图和访问权限。
“心石就在样本库最深处的‘古代遗物区’。”她说,“但那里有独立防御系统,需要我的视网膜和声纹双重验证。”
她又调出母港结构图,标注出一条蜿蜒但相对安全的路径。
“走这里,可以避开大部分自动防御和巡逻。但你们必须快——引擎提前崩溃,主脑肯定已经察觉异常,它会启动应急预案。最多三十分钟,整个母港就会进入全面封锁状态。”
凌霜华记下路线,看向幻月:“我们走。”
幻月点头,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维罗妮卡一眼。
“你知道吗,斯通女士。”她轻声说,“你犯的最大错误,是认为‘生命’需要被设计,需要被引导,需要符合某种‘模型’。”
她顿了顿。
“但真正的生命……是混乱的,是不可预测的,是会在最不可能的地方,自己找到出路的。”
说完,她和凌霜华转身离开高塔。
维罗妮卡独自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然后,她轻轻笑了。
笑声很轻,很复杂,带着苦涩,带着自嘲,但也带着某种……释然。
“或许你是对的。”她喃喃自语,“或许……我确实错了。”
她看向玻璃幕墙外,那个因为她参与建造而诞生的、庞大而冰冷的母港。
“那就让我看看吧。”她说,“看看‘混乱’能创造什么。”
控制台上,一幅监控画面突然切换。
画面里,山魈、桑尼,还有那个叫马科斯的男人,正带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奴隶,从一个隐蔽的通道涌出。
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扳手、钢管、自制的燃烧瓶。
他们的眼中燃烧着怒火。
维罗妮卡看着那幅画面,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混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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