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造潜水服？”
桑尼看着幻月手里那截刚砍下来的晶体树枝——它断面渗出乳白色粘稠液体，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半透明的胶质——表情像是听到了“用口水造航天飞机”。
“这玩意儿能防水？防腐蚀？还能供氧？”
“不能供氧。”幻月平静地用小刀刮取更多树胶，“但它可以形成隔绝层。这种‘月光树’的树胶接触到特定矿物质溶液——比如那条河里的发光液体——会发生交联反应，形成一层致密、柔韧、且具有一定抗腐蚀性的薄膜。持续时间大约四十分钟，足够我们顺流漂到母港外围。”
她将刮下的树胶收集到一个金属容器里，加入少量从地上采集的发光苔藓粉末，轻轻搅拌。混合物开始冒泡，散发出一股类似薄荷和金属混合的清凉气味。
“我们需要用布料做基底。”幻月看向其他人，“外套、背包罩、甚至多余的绷带都可以。将树胶均匀涂抹，晾干三分钟，就会形成防护层。”
山魈二话不说开始脱外套。凌霜华也解开背包，取出备用的防水罩。艾琳娜犹豫了一下，贡献出一条围巾。
只有桑尼抱着自己的高科技冲锋衣，表情像要送孩子上刑场：“这可是顶级纳米防水面料！瑞士产的！能抗零下三十度——”
“也能抗腐蚀性矿物溶液的零上五十度吗？”幻月问。
桑尼噎住了。
“要么贡献衣服，要么贡献皮肤。”山魈已经将外套平铺在地上，“自己选。”
桑尼哭丧着脸开始脱衣服。
半小时后，四件“树胶潜水服”制作完成。它们看起来……很滑稽。半透明的乳白色胶质覆盖在衣物表面，在晶体森林的冷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摸上去有橡胶的弹性，但更柔软。
“穿上，所有接缝处用剩余树胶密封。”幻月示范着将“潜水服”套在身上——她的动作依旧精准流畅，但胶质衣物让她看起来像个笨拙的太空人，“注意不要有裸露皮肤。树胶接触发光河水不会有事，但直接接触皮肤可能引起过敏反应。”
凌霜华穿上属于自己的那件。胶质紧贴身体，有种被第二层皮肤包裹的怪异感，但确实能自由活动。她仔细检查手腕、脚踝、脖颈处的密封，确保没有缝隙。
“下水后，保持仰面漂浮，尽量减少动作。”幻月继续讲解，“河水密度比水大，浮力足够。顺流速度大约每小时八公里，三十分钟后我们会抵达这个弯道——”
她在发光的地面上用匕首划出简易地图。
“——这里距离母港的孵化池直线距离只有五百米。上岸后，树胶防护层会开始自然降解，大约十分钟内完全脱落。所以我们要快速行动。”
桑尼已经穿好了，正在艰难地拉上背后的拉链：“我有个问题……河里会不会有……呃，鱼？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根据里希特博士的笔记，发光河生态系统中存在三种水生生物。”幻月扳着手指，“‘荧光水母’，直径不超过十厘米，无毒，以微生物为食；‘矿鳞蛇’，长约一米，牙齿锋利，但视力极差，靠震动感知猎物；以及‘噬铁虫’，体型微小，群居，专门啃食金属。”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身上的金属物品。
“建议把所有金属装备——武器除外——用树胶多包裹几层。噬铁虫虽然小，但数量多了能在几分钟内吃掉一把匕首。”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准备工作。
最终，五人站在发光河岸边。河水近看更加诡异——它不是单纯的液体，更像是融化的蓝绿色翡翠，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旋转，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河面宽约二十米，对岸是另一片晶体森林，更远处能看见母港那庞大的轮廓，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我先下。”幻月检查完所有人的密封情况，第一个踏入河中。
河水没到她腰部时，树胶防护层表面开始泛起涟漪状的光纹，但没有破损的迹象。她继续向前，直到完全漂浮起来，仰面朝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一个标准的漂流姿势。
“一个一个来，间隔三米。”她回头说道。
山魈第二个下水，然后是桑尼（下去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但其实河水不深），接着是艾琳娜，最后是凌霜华。
河水比想象中温暖，大约三十度，像泡在温泉里。浮力确实很大，几乎不需要动作就能保持漂浮。仰面看去，地心世界的“天空”——那些发光的真菌和悬浮孢子——在头顶缓缓移动，像倒流的星河。
起初几分钟很平静。只有河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母港传来的、低沉如心跳的机械脉动。
桑尼甚至开始放松：“嘿，这还挺舒服的嘛，像在做水疗……啊！”
他突然尖叫，身体剧烈扭动。
“怎么了？！”凌霜华立刻警觉。
“有东西碰我的腿！凉凉的，滑滑的！”
幻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应该是荧光水母。它们无害，只是好奇。不要剧烈动作，你会吸引更麻烦的东西。”
桑尼强忍着不动，但脸都白了。
队伍继续漂流。晶体森林在两侧后退，发光的苔原渐渐被一种低矮的、蘑菇状的巨大真菌群落取代。那些“蘑菇”大的有房子那么高，伞盖下垂着丝缕般的发光菌丝，随河风轻轻摇曳。
突然，幻月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前方有动静。不是生物。是……结构体。”
凌霜华微微抬头，看向前方。
河道在这里转弯，拐角处的水面上，出现了一座“桥”。
不是人造的桥，而是某种天然形成的、由发光晶体和钙化沉积物构成的拱形结构。桥面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上面站着三个身影。
不是潜鳞者。
是人类。
或者说，曾经是人类。
他们赤裸着上半身，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暗金色的鳞片，在周围发光环境的映照下泛着金属光泽。脸上涂着白色和红色的颜料，组成扭曲的图腾，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是细长的竖线。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把长矛——矛身是黑色木头，矛尖是某种发光的蓝色晶体，和之前遇到的卡亚波战士武器很像。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脖子上戴着的项圈——金属质地，镶嵌着一颗不断闪烁红光的晶体。
“奴役项圈。”幻月的声音冰冷，“生物神经控制装置。这些是原住民，被潜鳞者捕获并改造，成了外围巡逻哨兵。项圈会抑制自主意识，强化服从性和攻击性。”
“他们看到我们了吗？”山魈的手已经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他的枪为了防水，用树胶裹得太厚，一时半会儿掏不出来。
“看到了，但还没有判定为威胁。”幻月说，“他们的视觉系统被改造过，对动态物体更敏感。我们保持漂流姿势，不要有额外动作，可能能混过去。”
队伍缓慢接近拱桥。
桥上三个哨兵低头看着河面，黄色竖瞳随着漂流者的移动而转动。他们的表情麻木，像戴了面具，只有项圈上的红光在有规律地闪烁。
十米。
五米。
最前面的幻月已经漂到桥下。哨兵的目光跟着她，但没有任何动作。
山魈漂过。也没有反应。
桑尼漂过时，大概是因为太紧张，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脚趾勾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
但桥上中间那个哨兵的项圈红光突然急促闪烁。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类似野兽警戒的咕噜声，长矛下指，矛尖的蓝光变得更亮。
“糟了。”幻月轻声道。
桑尼吓得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幸运的是，哨兵似乎判断这个微小动作不够成威胁，项圈红光恢复规律闪烁，长矛也抬了起来。
艾琳娜漂过。安全。
最后是凌霜华。
她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连呼吸都放到最缓。河水托着她缓缓漂向桥下，桥面阴影笼罩下来，她能清楚看到哨兵脚上缠绕的兽皮，和脚踝处更加密集的金色鳞片。
就在她即将完全通过时——
嘀。嘀嘀嘀。
不是来自哨兵。是来自她手腕。
黑色木镯。
老萨满给的、能在黑暗中指引方向、能稳定意识场的木镯，此刻表面的一枚螺旋符号，正发出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荧光，并且伴随着轻微的震动和提示音。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河道和桥洞的放大下，清晰可闻。
桥上三个哨兵同时低头。
六只黄色竖瞳锁定凌霜华。
项圈红光炸成一片刺眼的频闪。
“呜——！”中间哨兵发出咆哮，长矛猛然刺下！
矛尖刺破水面，直指凌霜华胸口。
但她更快。
在木镯发声的瞬间，她已经本能地蜷缩身体，同时右手抽出匕首——刀鞘用树胶密封，但拔刀动作撕开了密封层。河水浸入，刀柄传来的腐蚀性刺痛让她咬紧牙关，但动作没停。
锵！
匕首架开长矛，晶体矛尖与金属刀锋碰撞，溅起一串蓝绿色的火星，落入河水发出滋滋声响。
“敌袭！”山魈的怒吼在河道回荡。
他已经撕开包裹武器的树胶，散弹枪在手，但不敢开枪——在河里开枪的后坐力会让他沉下去，而且跳弹可能伤及同伴。
幻月第一个做出反应。她没有起身，而是在水中猛地蹬踏河床，整个人像鱼雷一样反向冲回桥下，手中匕首直刺中间哨兵的脚踝——那里鳞片覆盖最薄。
哨兵反应极快，收矛格挡，但幻月的攻击只是虚招。她真正目标是——
项圈。
匕首的刀尖精准挑向项圈侧面的一个微小接口。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用于充能和数据传输的接触点。
啪嚓！
接口碎裂，项圈红光骤然熄灭。
哨兵的动作瞬间僵硬，黄色竖瞳里的浑浊迅速褪去，露出属于人类的、棕黑色的、充满痛苦和迷茫的眼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身体一软，从桥上栽了下来，噗通落入河中。
另外两个哨兵发出愤怒的嘶吼，长矛同时刺向幻月。
“上岸！”凌霜华大喊，她已经划水冲向最近的河岸——那里是一片巨大的蘑菇状真菌底部，垂下的菌丝像帘幕，可以提供短暂掩护。
桑尼和艾琳娜连滚爬上岸，山魈在后方断后，用散弹枪枪托砸开一根刺来的长矛。
幻月最后一个上岸。她上岸时，那层树胶防护层已经被河水腐蚀得千疮百孔，开始片片脱落，露出下面潮湿的衣服和皮肤。皮肤接触过河水的地方泛起淡淡的红色，但没有严重灼伤。
两个哨兵也跳下了桥，踩着齐膝深的河水追上岸。他们的动作迅捷得不似人类，长矛挥舞带出破风声。
“不要杀他们！”幻月突然喊道，“打掉项圈！他们是奴隶！”
山魈已经举枪瞄准了其中一个的头部，闻言硬生生将枪口下移。
砰！
钢珠击中那个哨兵的左肩，鳞片碎裂，暗红色的血喷出。哨兵踉跄一步，但项圈红光疯狂闪烁，似乎压制了痛觉，他竟不管伤口，继续冲锋。
凌霜华迎上另一个。她匕首短，对长矛劣势明显，只能靠灵活闪避。哨兵的攻势狂暴但缺乏章法，完全依赖项圈强化的战斗本能和悍不畏死。
“项圈在强化他们的攻击性，抑制痛觉和恐惧！”幻月快速分析，“但也会让动作模式变得可预测！注意他的起手式——每次刺击前，右肩会先下沉0.3秒！”
凌霜华集中精神。果然，又一次刺击前，哨兵右肩有几乎无法察觉的微沉。
她提前侧身，长矛擦着腰侧刺空。同时她矮身突进，匕首划向项圈——
哨兵猛地后仰，匕首只划破了项圈表面，露出下面复杂的电路和细小的、脉动的生物纤维。
项圈受损，红光开始不稳定地明灭。哨兵的动作出现短暂的混乱，像信号不良的机器人。
“就是现在！”幻月喊道。
凌霜华抓住机会，一脚踢中哨兵膝弯。哨兵跪地，她顺势扑上，匕首狠狠刺入项圈侧面的接口。
嗤——
生物电流逆冲，哨兵全身剧烈抽搐，黄色竖瞳迅速恢复正常，然后翻白，昏死过去。
另一边，山魈也找到了方法。他不再瞄准身体，而是用散弹枪打断了一根垂下的粗壮菌丝，菌丝掉落缠住了哨兵的长矛。趁哨兵扯动菌丝的瞬间，山魈突进，枪托狠狠砸在项圈上。
咔嚓！
项圈碎裂，哨兵软倒在地。
战斗结束。
河岸边一片狼藉。两个哨兵昏迷，第三个——被幻月解除项圈的那个——正挣扎着从河里爬上来，趴在岸边剧烈咳嗽，吐出带着血丝的河水。
他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但充满恐惧和痛苦。他看着凌霜华等人，又看看地上昏迷的同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古怪的语言。
“他在说什么？”桑尼问。
幻月仔细听了几秒：“是卡亚波语的变种。他在说……‘快走……他们会来……更多的守卫……’”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号角声。
不是兽角号角，而是某种金属质感、更加尖锐刺耳的号角。声音从母港方向传来，在广阔的地心空间里回荡，带着明显的警报意味。
“我们暴露了。”山魈脸色凝重。
“不止。”幻月指向河对岸的晶体森林。
那里，树影之间，出现了更多身影。
至少二十个。同样的鳞片皮肤，同样的黄色竖瞳，同样的项圈红光。他们沉默地走出森林，在河对岸列队，长矛指向这边。
更糟糕的是，他们后方，出现了几个……非人形的身影。
那是三只“刃趾兽”——但和雨林里遇到的型号不同。这些体型更大，肩高超过两米，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的金属化外骨骼，前肢的刃趾更长更弯曲，泛着暗红色的能量光泽。它们的眼睛是纯粹的晶体，内部有数据流闪烁。
“高级战斗单位。”幻月的声音紧绷，“代号‘猎杀者’，专门用于镇压叛乱和清除高价值目标。它们的项圈是内置的，无法外部解除。”
河对岸，一个身材格外高大、鳞片呈现暗红色的哨兵走出队列。他脖子上的项圈比其他人大一圈，红光稳定而明亮。他用一种更加清晰、但同样古怪的语言喊话。
幻月翻译：“他说：‘放下武器，接受烙印。否则，死。’”
“烙印是什么？”凌霜华问。
“生物神经烙印，比项圈更彻底的奴役方式。”幻月说，“会直接改写大脑皮层，将服从编码进本能。被烙印者会失去所有自我意识，成为纯粹的生物工具。”
桑尼脸色惨白：“那还不如死了……”
岸边的那个被解救的哨兵突然挣扎着站起来，用卡亚波语对凌霜华他们急促地说着什么，手指指向下游方向。
“他说什么？”凌霜华问幻月。
“他说……下游三公里，有一个‘圣地’，项圈在那里会失效。但那里有‘古老守卫’，很危险。”幻月快速翻译，“他说如果我们能到达那里，也许能救更多人。”
河对岸的红色鳞片哨兵似乎不耐烦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三只猎杀者刃趾兽向前迈步，沉重的爪子踩在地面上，发出闷响。
“我们没有选择。”凌霜华看向下游——河道在那里拐进一片更加茂密、更加高大的巨型真菌森林，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那就去圣地。”山魈已经重新装填了散弹枪，“总比在这里被做成标本强。”
“但要怎么过去？”桑尼看着河对岸的敌人，“他们会追上来。”
幻月看向岸边昏迷的两个哨兵，又看看那个虚弱的、刚被解救的。
“有一个办法。”她说，“但需要冒险。”
“说。”
“我们带着他们。”幻月指向三个哨兵，“对面那些哨兵的首要任务是回收‘资产’——也就是这些被改造的同胞。如果我们带着人质逃跑，他们不会轻易使用大范围杀伤手段，怕损伤资产。这会限制他们的攻击方式。”
“可我们自己也跑不快啊！”桑尼指着那个虚弱的哨兵，“他连站都站不稳！”
“那就轮流背。”凌霜华做出决定，“山魈，你背一个昏迷的。桑尼，你和艾琳娜扶那个虚弱的。幻月，你和我断后。”
“那个……”虚弱的哨兵突然用生涩、磕绊的通用语开口，显然项圈解除后，部分被压抑的语言能力在恢复，“我……可以走。给我……矛。”
他看着地上昏迷同伴掉落的长矛。
山魈看了他一眼，将长矛踢过去。
哨兵抓住矛身，支撑着站起来。他的眼神依然痛苦，但多了一丝决绝。
“我叫……塔卡。”他断断续续地说，“被捉……三年。带你们去……圣地。但你们要……帮我救族人。”
“成交。”凌霜华点头。
河对岸，红色鳞片哨兵见他们没有投降的意思，发出了攻击指令。
三只猎杀者刃趾兽率先跃入河中。它们沉重的身体砸起巨大水花，但游泳速度极快，像金色的鱼雷冲向这边。
“跑！”凌霜华喊道。
众人转身冲向巨型真菌森林。山魈扛起一个昏迷哨兵，桑尼和艾琳娜架着塔卡，幻月和凌霜华断后。
猎杀者已经上岸，四肢并用疾奔而来，速度远超人类。
幻月边跑边从背包里掏出几个金属小球——是她之前准备的声波干扰器。她将小球向后抛出，小球落地后自动展开，发出刺耳的高频噪声。
猎杀者被噪声干扰，动作出现短暂迟滞，烦躁地摇头晃脑。
但更多的哨兵从河对岸游过来，加入追击。
真菌森林近在眼前。这里的“蘑菇”巨大得超乎想象，伞盖直径超过五十米，离地高度也有三十多米，像一座座发光的巨伞。伞盖下垂下的菌丝粗如手臂，密密麻麻，形成天然屏障。
“钻进去！”塔卡指着菌丝最密集的区域，“里面……迷宫。他们……不熟悉。”
众人钻入菌丝帘幕。里面光线昏暗，只有菌丝本身发出的微弱荧光。地面松软，覆盖着厚厚的孢子粉末，踩上去悄无声息。菌丝纵横交错，确实像个迷宫。
后方，追兵赶到。红色鳞片哨兵在森林外停下，发出一连串命令。哨兵们分散开来，从不同方向进入森林。猎杀者则直接用刃爪劈砍菌丝，粗暴地开路。
“他们……分开了。”塔卡喘着气说，“我们……可以伏击。”
幻月点头：“猎杀者交给山魈和凌霜华，它们的关节是弱点。哨兵交给我，我解除他们的项圈。桑尼和艾琳娜保护塔卡和昏迷者。”
简短分配后，众人隐藏在菌丝深处。
第一组哨兵——两个——小心翼翼地搜索过来。他们的项圈红光在昏暗环境中格外显眼。
幻月像幽灵一样从菌丝后滑出，手中匕首精准刺入第一个哨兵的项圈接口。哨兵闷哼倒地。第二个哨兵转身刺矛，但幻月已经绕到他侧面，同样手法解除项圈。
两个哨兵瘫软在地，眼神逐渐清明，但充满困惑和恐惧。
“带他们走。”幻月对桑尼示意，“塔卡会解释。”
塔卡用卡亚波语快速对两个刚清醒的同胞说着什么。那两人先是茫然，随后表情变得激动，用力点头。
队伍增加了两人，但都是虚弱状态。
继续深入。又遭遇两组哨兵，都被幻月用同样方法解除项圈。队伍扩大到八人——虽然一半是虚弱的原住民。
但猎杀者找到了他们。
三只金色巨兽冲破菌丝墙，呈三角阵型包围过来。它们晶体眼睛里的数据流锁定每个人，刃爪抬起，能量光泽变得更亮。
“散开！”山魈吼道，同时开火。
散弹枪的钢珠打在猎杀者外骨骼上，只留下浅浅凹痕，但冲击力让其中一只后退半步。
凌霜华冲向左侧那只。猎杀者刃爪挥下，她矮身翻滚避开，匕首刺向它的膝关节接缝——那里是幻月之前指出过的弱点。
锵！
匕首被弹开了。这里的关节也有额外的装甲。
猎杀者另一只刃爪横扫，凌霜华勉强后跳，刃尖擦过胸前，树胶防护层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它们升级了！”她喊道。
幻月正在对付右侧那只。她的匕首更特殊，高频振动刃勉强切开了关节装甲，但猎杀者疼痛之下更加狂暴，疯狂攻击。
中间那只冲向塔卡和虚弱的原住民们。
桑尼挡在前面，手里举着……一个平板电脑。
“尝尝这个！”他按下屏幕上的按钮。
平板电脑的扬声器爆发出一种极其尖锐、混杂着杂乱频率的噪音——那是桑尼之前录制的、多种声波干扰的混合体，专门针对改造生物的听觉和神经系统。
猎杀者明显被干扰了，动作变得不协调，晶体眼睛里的数据流出现乱码。
但效果只有几秒。
趁此机会，塔卡突然做了件意想不到的事。
他举起长矛，不是刺向猎杀者，而是狠狠刺入地面——刺入厚厚的孢子粉末层。
噗——
大量的孢子粉尘被扬起，弥漫在空气中。这些孢子本身无害，但在猎杀者的晶体视觉和感应系统中，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噪声”和化学干扰。
三只猎杀者同时失去了目标锁定，在原地茫然转圈。
“走！”塔卡喊道，“孢子效果……不长！”
众人趁机脱身，冲向森林更深处。
身后，猎杀者的愤怒咆哮和刃爪劈砍菌丝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圣地还在前方。
而身后，是整个母港的追兵。
在塔卡的指引下，队伍在真菌迷宫中穿行了一个小时。
期间又遭遇了几波哨兵，但规模都不大，被幻月一一解除项圈。队伍人数增加到十二人——新加入的原住民虽然虚弱，但熟悉地形，提供了不少帮助。
终于，塔卡停下脚步。
“前面……就是。”他指着菌丝帘幕后的微光。
众人穿过帘幕，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但和地心世界其他地方不同——这里没有发光真菌，没有晶体树，也没有那种无处不在的、甜腻的孢子味。
洞窟中央，矗立着一尊雕像。
不是人类的雕像，也不是潜鳞者的。那是一尊……难以形容的存在。
它看起来像一棵树，但树干是人形的轮廓，有四肢的雏形，面部却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曲面。树冠部分展开，像无数只手向上托举，每只“手”的掌心都捧着一颗发光的、拳头大小的水晶，水晶内部有液体般的金光缓缓旋转。
雕像下方，是一个圆形的石台，石台上刻满了古老、繁复的象形文字。石台周围，散落着一些物品——兽骨项链、黑曜石匕首、羽毛头饰、还有几块已经锈蚀得看不清图案的金属牌。
最神奇的是，站在这个洞窟里，所有人脖子上的项圈——包括那些原住民刚刚被解除、但还戴在脖子上的破损项圈——红光全部熄灭了。不是损坏，而是像被某种力量压制，彻底失去了活性。
“圣树……之心。”塔卡走到雕像前，跪下，额头触地，用卡亚波语喃喃祈祷。
其他原住民也纷纷跪下，表情虔诚而悲伤。
凌霜华走近石台，仔细看那些文字。她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古老和庄严。
“这是卡亚波人最初的圣地。”幻月走到她身边，银色瞳孔扫描着雕像和文字，“根据里希特博士的笔记片段，这里曾经是地心世界少数没有被潜鳞者改造的区域之一。雕像本身不是人造的，而是某种……天然形成的硅基生命体化石。它释放的场能可以干扰基于生物神经的控制信号，所以项圈在这里失效。”
“那‘古老守卫’呢？”桑尼紧张地环顾四周，“塔卡说这里有守卫。”
话音刚落，洞窟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猎杀者那种金属撞击声，也不是哨兵的轻捷步伐。而是一种缓慢、沉重、仿佛巨石移动的闷响。
一个身影从洞窟阴影中走出。
那不是活物。
那是一套铠甲。
一套巨大、古朴、布满划痕和锈迹的金属铠甲，高度超过三米，风格明显不是现代或潜鳞者的技术。铠甲关节处有复杂的机械结构，但很多地方已经锈死。头盔面甲是整块的金属板，只有眼睛位置是两个深邃的孔洞，里面一片漆黑。
铠甲手中握着一把巨剑——剑身比成年人的身高还长，剑刃残缺，但依然泛着冷硬的寒光。
它走到雕像前，停下，巨剑杵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它“看”向闯入者们。
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欢迎。只是一种沉默的、审视的“注视”。
“这就是……守卫？”桑尼声音发颤。
塔卡站起身，用卡亚波语对铠甲说话，语气恭敬。
铠甲没有回应。
幻月扫描着铠甲：“没有生命信号，没有能量反应。它……是死的。但内部有某种残余的指令循环在维持基础动作。可能是古代文明的自动防御系统遗存。”
凌霜华注意到铠甲胸前有一个徽记——一只眼睛，瞳孔是发光的三角形。
和天眼公司的标志几乎一样，但更加古老、粗糙。
“天眼公司……和这个圣地有关？”她问。
“也许天眼公司的标志就是来源于此。”幻月推测，“里希特博士的笔记提到，天眼公司的创始人之一，是一位痴迷于亚马逊古文明的探险家。他可能来过这里，看到了这个徽记，并将其作为公司的象征。”
塔卡结束了祈祷，走回凌霜华身边：“守卫……不会攻击。除非……亵渎圣物。”
他指向雕像下方石台上的一处凹陷——那里原本应该镶嵌着什么东西，但现在空了。
“那里……曾经有‘心石’。但被……偷走了。”塔卡的声音充满痛苦，“偷走的人……启动了外面的‘诅咒’。”
“诅咒是指？”
“就是那些……”塔卡指着洞窟入口方向，“把我们变成……怪物的东西。”
凌霜华明白了。所谓的“诅咒”，就是潜鳞者的生物改造和奴役项圈。而心石被偷，导致圣地的保护场能减弱，无法完全阻挡改造。
“谁偷的？”她问。
塔卡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三年前来的。她带着……很多人。有枪。她取走心石，说……要‘研究’。然后……他们就来了。”
白衣服的女人。
凌霜华立刻想到了维罗妮卡·斯通。长生生物的高级执行官，天眼公司的合作伙伴。
“心石现在在哪里？”她问。
塔卡摇头：“不知道。但守卫……知道。守卫的心……和心石相连。心石被偷后，守卫就……不动了。除非……找回心石。”
他看向铠甲。
铠甲依然沉默地站立着，像一尊真正的雕塑。
但凌霜华注意到，铠甲那双漆黑的眼孔，似乎……微微转向了她。
准确说，是转向她手腕上的黑色木镯。
木镯表面的螺旋符号，此刻全部亮起了柔和的绿光。
老萨满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
“当你在黑暗中迷失方向时，摩擦它三下。圣树的根须会给你指引。”
她没有摩擦。
但木镯自己亮了。
而且，铠甲对它有了反应。
凌霜华抬起手腕，慢慢走向铠甲。
铠甲没有动，但那种“注视”感更强烈了。
她走到铠甲面前，抬起手腕，让木镯完全暴露在铠甲的眼孔前。
木镯的绿光照亮了铠甲胸前那个古老的、眼睛状的徽记。
徽记……也开始发光。
先是微弱的、断续的光点，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最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发光的三角形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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