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当天晚上就给祁同伟打了电话,说她父亲平反后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被冤枉的人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等来清白。
她父亲等了很多年,陈老没等到。
陈海虽然醒过来了,但能不能完全恢复还不好说。
她说她不怕等,只怕等得太久,等的人已经不在了。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说这种等待不能只是受害者一个人在等,需要整个体系加速运转。
你可以把陈海这些年的所有病历、治疗记录、费用清单全部整理出来,寄给省卫生厅和社保局,申请将他们这种情况纳入专项保障范畴。
这件事如果走通了,受益的不只陈海一个人。
陆亦可说我马上去办。
祁同伟又说你父亲那件案子也一样。
平反之后应有追偿程序。
你把判决书和相关材料复印一份寄给省财政厅。
法律上虽然还有争议,但你可以争取。
这是你作为女儿的权利,也是你作为政法人的责任。
陆亦可说行。
祁同伟挂断电话后对钟小艾说,陈海替他挡了一枪,躺了这么多年。
他回来了,陈海还在康复。
他说总觉得欠的债永远还不完。
钟小艾说还不完就继续还。
你以前说过,有些路要走一辈子。
他说对。
钟小艾说那就走一辈子。
程度第三份调研报告完稿时没有急着交。
他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上对着看了很久,把所有形容词和修饰语删干净,只留事实和数据。
陆亦可的个案他用了足足一页半——如何替父亲申请平反,如何在高育良指点下补齐材料,如何在法院门口等到那张迟到多年的判决书。
最后一句是:“她父亲刑满释放后不久因病去世,未能亲眼看到平反判决书。”
报告呈上去后沙瑞金当天就看完了。
他让秘书传话:“这一稿不用退,写得很好。”程度收到回复后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想给陆亦可打个电话,但拿起话筒又放下了。
最后他去了食堂,跟蔡成功坐在一起吃了顿饭。
蔡成功说程厅长你今天话特别少。
程度说写累了。
蔡成功说写什么。
程度说写别人一辈子。
蔡成功说那你是在写命。
程度说差不多。
下午祁同伟在微站点收到一份快递。
打开一看是个信封,里面装着陆亦可寄来的陈海全部病历复印件。
信封贴了张便签——“已于今日递交省社保局。”他没有立刻打电话给陆亦可。
先把病历从头到尾翻看一遍,每一页都有陆亦可用铅笔做的标注——某年某月某次手术、某月某日缴费金额、康复阶段好转或倒退。
最后一页是最近一次评估结果:“可扶立,语言功能部分恢复。”
他合上病历,拿起电话打给程度。
“社保局那边你能不能帮上忙。”程度说我明天去一趟。
又问陆亦可知道吗。
祁同伟说她不知道。
别告诉她。
程度说行。
赵东来在杏花村微站点门口碰到郑西坡。
郑西坡正抱着个陶罐从培训学校食堂出来。
赵东来问这是什么。
郑西坡说是卤水。
食堂阿姨做豆腐剩下来的。
赵东来说卤水有毒。
郑西坡说他知道。
他做了大半辈子豆腐没出过事。
赵东来说你小心点。
郑西坡说不是小心,是规矩。
他的灶台上永远只有一个卤水罐,罐子永远放在最右边。
这么多年从来没换过位置。
因为换位置会拿错,拿错就要出人命。
赵东来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这跟他办案一样。
证据永远放在左边抽屉,无关材料放右边。
从来没混过。
郑西坡说那你也是个手艺人。
赵东来说不是,他是警察。
郑西坡说警察跟豆腐匠没两样——都得守规矩。
不守规矩会害死人。
赵东来没再说话。
他目送郑西坡抱着陶罐走进食堂。
食堂门推开时飘出一阵豆香味。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办案,老刑警教他的第一句话不是怎么查线索,是“证据要放对位置”。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位置就是规矩。
规矩就是命。
祁念在声纹展厅整理完毕,给父亲发了条消息:博物馆馆藏目录里,陈老的警徽编号是001,你留给溯源的那句话编号是002,阿玛塔声纹是003,老兵便签是004。
你排在陈老后面。
祁同伟回消息说按时间排的,无所谓前后。
祁念说不是时间,是按重量。
便签是纸,声纹是数据,警徽是金属。
最重的排在前面。
祁同伟没有再回复。
他放下手机对钟小艾说念儿把馆藏按重量排了。
钟小艾说那你的那句话排第几。
他说第二。
她说排在陈老后面,你甘心吗。
他说换别人排在他前面他不甘心,陈老他心甘情愿。
季昌明又写了一幅字。
这回只有三个字:“坐得住”。
他把字挂在养老院棋牌室里。
有老人问他这三个字什么意思,他说下棋坐得住才能赢,做人坐得住才稳。
他说他这辈子坐过很多椅子,软的硬的高的矮的,最舒服的是现在这把藤椅。
因为不用再站起来看别人脸色。
有人问他以前当领导时坐过最贵的椅子是什么。
他说那是一把皮转椅,从意大利进口。
坐在上面能转圈,但不能靠。
因为靠上去会打滑。
他现在这把藤椅是竹编的,不贵,但能靠。
靠着能睡着。
月底侯亮平回信了。
信是寄到培训学校的。
信封上写着“祁同伟收”,里面只有一张便条。
上面写:“涉案嫌疑人已全部到案。
他们以为没人知道,忘了溯源能还原。”祁同伟看完便条,把它夹进账本。
那是侯亮平夹进去的第一片叶子。
第142章
侯亮平的信寄到培训学校那天,祁同伟正好在修冷库门。
蔡成功拿着信封跑过来,说京城来的信。
祁同伟拆开看了一眼,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继续拧螺丝。
蔡成功问写了什么。
祁同伟说没什么,案子结了。
蔡成功说那你高兴吗。
祁同伟说不是高兴,是放心。
有些人以为干了坏事没人知道,忘了这世上还有人在查。
他把冷库门修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蔡成功说祁总,你手上有血。
祁同伟低头看了看,是螺丝刀打滑划破的。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说没事。
蔡成功跑去找创可贴,回来时祁同伟已经走了。
冷库门上贴了张便签:已修好,试机正常。
蔡成功把便签揭下来看了一眼,又贴回去。
他对陆亦可说祁总这个人,手划破了也不吭声。
陆亦可说他以前就这样。
蔡成功问以前是什么样。
陆亦可想了想,说以前他把疼都藏起来,现在不藏了。
不是不怕疼,是觉得这点疼不算什么。
蔡成功说那他以前藏得真好。
陆亦可说不好。
藏得再好,也会从别的地方漏出来。
她见过他发火的样子,见过他摔杯子,见过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抽烟抽到半夜。
那些都是漏出来的疼。
王桂香回村后培训学校少了个学员,多了个兼职教员。
她每个月来一次,教新学员怎么用手机录入蜂农留言。
有些学员不识字,她就用方言一步一步讲。
她说录语音不用认字,按住这个键,对着手机说话,松开就发出去了。
有个老农试了好几次都失败,急了,说这破东西不听他的话。
王桂香说不是不听你的话,是你太紧张。
你平时跟蜜蜂说话紧张吗。
老农说不紧张,蜜蜂不笑话他。
王桂香说手机也不笑话你,它就是个机器。
你把它当成蜂箱,对着它说话就当对着蜂脾说话。
老农又试了一次,成功了。
他录的第一句话是——“今天日头好,蜂出勤多。”
王桂香把这条语音发给了阿空。
阿空听完说这个人声音像他爷爷。
王桂香问哪里像。
阿空说说话的节奏像。
一顿一顿的,每个字之间都要停一下。
不是紧张,是习惯。
山里人说话都这样,因为山有回声,说快了回音叠在一起听不清。
郑西坡在旁边听到了。
他说他做豆腐时也有这个习惯。
磨豆子一下一下,不能快。
快了浆粗,豆腐不嫩。
人跟磨一样,有自己转的速度。
陆亦可父亲的追偿申请递上去之后,省财政厅给了回复:可以启动,但需要补充当年的判决书原件。
陆亦可说原件在档案馆,她去找。
档案馆说原件正在修复,要等。
她等了快一个月,每天都去问。
管理员认识她了,说小陆你别天天跑,有消息我打电话。
陆亦可说不是不信任你,是她在那边坐着心里踏实。
管理员没再说什么,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在档案馆阅览室里,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和天线。
她想起父亲被带走那天,她站在家门口,看着警车拐过街角。
那天也是这样的光线,灰蒙蒙的。
她没哭。
她妈哭了,她没哭。
后来她在反贪局实习时第一次看到父亲案卷,手抖了半天。
那些字她都认识,但拼在一起看不懂。
一个月后原件修好了。
陆亦可把复印件和追偿申请书一起递交到财政厅。
经办人核对后说程序没问题,等审批。
她说了声谢谢,走出财政厅大门时忽然不知道往哪走。
她站在台阶上想了很久,最后去了陈岩石墓前。
她把向日葵放在碑座上,说陈老,她今天不太想说话,就坐一会儿。
她靠着墓碑坐了很久。
松林里起风了,她把向日葵往碑座底下挪了挪,怕被风吹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