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八点半，省发展和改革研究院。
小会议室里，考察组四人到齐。
研究院班子成员、中层干部、部分科研骨干，二十多人已经坐好。
陈处长主持会议。
“各位，受上级委托，我们考察组来进行有关人选考察。今天主要进行民主测评和个别谈话。请大家本着对事业负责、对同志负责的态度，实事求是地评价。”
老陈开始发测评表。
“表格有两份，一份是李明同志的，一份是王强同志的。请大家独立填写，不交流，不观望。填完投入这个票箱，我们当场封存。”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写字的声音。
唐建科观察着在场的人。
有人写得很快，有人沉思，有人写写停停。
二十分钟后，表格收齐，老陈和小刘当场封箱，贴上封条。
“接下来是个别谈话。请大家按照名单顺序，到隔壁谈话室。每人二十分钟左右。”
陈处长宣布名单顺序。
唐建科负责主谈，老陈补充提问，小刘记录。
第一个进来的是研究院副院长，五十多岁，戴眼镜。
“请坐。您和李明同志、王强同志都熟悉吧？”
“李明院长我很熟，共事十多年了。王强主任，在几次课题评审会上见过，不算很熟。”
“那请您重点谈谈李明同志。他的主要优点是什么？”
“李明同志专业造诣很深，是我们院里的学术带头人。他主持的全省产业结构优化课题，获得过省里一等奖。做学问认真，一丝不苟。”
“有什么不足吗？”
“这个……就是有时候太较真。比如一个数据，他非要反复核实，拖慢了进度。当然，这是严谨，但对有些急活来说，可能效率不够高。”
“在带队伍方面呢？”
“很关心年轻人，经常指导他们写论文。但要求也严，有的年轻人被他批评过，有点怕他。”
唐建科记下“严谨但效率可提升”、“要求严”。
“那您对王强同志有什么印象？”
“王主任政策水平高，思路开阔。上次他来评审我们的课题，提的几个建议都很到位，跳出了纯学术视角。但具体研究深度，我不太了解，毕竟接触不多。”
“谢谢您。请帮叫下一位。”
第二位是科研处长，四十多岁。
“我和李明院长打交道多。他有个特点，凡是上报的材料，必须亲自把关，连标点符号都改。这保证了质量，但也让我们压力大。”
“能举个例子吗？”
“比如上半年报给省里的一个分析报告，本来三天要交。他看了初稿，觉得数据支撑不够，让我们补充了三个省的对比数据，又拖了两天。不过后来报告确实受到好评。”
“那您觉得，研究院院长这个岗位，最需要什么素质？”
“两方面吧。一是学术权威，能镇得住场子，院里高学历人才多，没两把刷子不行。二是协调能力，院里这么多课题，要对接那么多部门，光会做学问不行，还得会沟通。”
“您觉得李明同志这两方面怎么样？”
“学术权威没问题，协调能力……还可以提升。有时候他去省里开会，说话太直，不太注意方式。”
“王强同志呢？”
“王主任协调能力肯定强，在政研室工作过的嘛。学术方面，我不太了解。但研究院毕竟是搞研究的，学术底蕴很重要。”
第三位是年轻研究员，三十出头。
“李院长是我导师的导师，算我师公。他对我很照顾，我第一篇核心期刊论文，他逐字逐句帮我改的。我很感激他。”
“您觉得他作为领导，有什么特点？”
“特别重视基础研究。有些来钱快的横向课题，他不怎么感兴趣，坚持要做有长远价值的战略性研究。这让我们这些想做学问的很踏实，但院里创收压力就大。”
“您听说过王强同志吗？”
“听说过，但没见过。我们私下也议论过，如果王主任来，可能更重视应用研究，对接实际工作会更紧密。各有利弊吧。”
谈话一个接一个。
有中层干部反映李明“有时听不进不同意见”，但“做事公道，不搞亲亲疏疏”。
有老研究员说他“有点学院气，不太懂变通”，但“为人正派，从不搞小动作”。
关于王强，信息相对少。
但普遍认为他“政策敏感性强”“协调能力强”“可能更外向、开拓”。
中午在研究院食堂简单吃饭。
小刘边吃边小声说。
“唐书记，我感觉大家对李院长评价很具体，优点缺点都说得清楚。对王主任，评价比较笼统，可能确实不太了解。”
老陈点头。
“这说明李明同志在院里根基深，大家熟悉。王强同志是外来户，了解有限。这本身也是信息。”
陈处长提醒。
“下午的谈话，要引导大家多说具体事例，特别是和王强同志有过工作接触的。另外，注意听大家对研究院未来发展的看法，这能反推需要什么样的院长。”
下午谈话继续。
一位女副研究员提到一个细节。
“去年我们院承办一个高端论坛，李院长坚持邀请几位国内顶尖学者，说哪怕多花点钱，也要保证学术品质。论坛很成功，提升了院里知名度。这说明他有战略眼光。”
另一位处长说了不同意见。
“那个论坛花了八十万，但直接产出不明显。如果是我，可能更愿意把钱花在青年人才培养上。这是李院长的缺点，有时不太算经济账。”
唐建科都记下来。
最后一个谈话的是办公室主任，五十多岁。
“我在院里干了二十年，服务过三任院长。李院长是学术最强的，但也是最不讲究生活待遇的。他办公室的沙发还是十年前的呢，我说换一个，他说还能用。”
“那他廉洁自律方面？”
“没得说。出差从来不住超标房，报销严格按标准。有企业想赞助院里活动，他先问有没有附加条件。不过有时候也太古板，有次一个合作单位送了点土特产，他非要让人家拿回去，搞得有点尴尬。”
“您对院长人选有什么期待？”
“院里现在不缺搞研究的人，缺的是能把研究成果推出去、转化成影响力的人。另外，院里一百多号人，老中青都有，矛盾也不少，需要个能凝聚人心的。”
谈话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
回到小会议室，考察组汇总情况。
陈处长先问。
“小刘，记录都全吧？”
“全，每个人二十分钟，关键点都记了。”
“老陈，测评表封存好，明天带回部里统一处理。”
“没问题。”
“唐书记，您有什么初步印象？”
唐建科翻着笔记本。
“李明同志优点突出：专业权威、治学严谨、为人正派、廉洁自律。缺点也明显：协调能力待加强、有时效率不高、有点学院气。”
“王强同志了解相对少，但普遍认为政策水平高、协调能力强、视野开阔。缺点是学术深度未知，院里人对他不熟悉。”
陈处长点头。
“这和我的感觉差不多。但考察不能只看印象，要看实绩。明天我们查阅资料，重点看两位人选的工作成果。李明同志，看他主持的课题、发表的论着、获得的奖项。王强同志，看他参与起草的重要文件、牵头组织的重大调研、提出的政策建议。”
“另外，要延伸了解。找几个他们工作过的单位，听听评价。特别是王强同志在地市工作的那段经历，要了解清楚。”
老陈补充。
“查阅资料时，要重点看创新性成果。比如李明的课题，有没有真正推动实际工作？王强的建议，有没有被采纳，效果如何？”
“对，就是这个思路。”陈处长看看表，“今天先到这里，大家回去消化一下。明天八点半，开始查阅资料。”
回市委的路上，唐建科在车里思考。
考察干部，就像中医看病。
要望闻问切，全面了解。
不能只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做成什么。
不能只看优点，要分析缺点在岗位上是否致命。
不能只听单位内部评价，要听关联单位、服务对象的评价。
这需要耐心，更需要判断力。
手机震动，是吴天明。
“唐书记，青山镇应急演练方案最后定稿了，发您邮箱。另外，大屏幕今天调试好了，老陈发来照片，说晚上就亮。”
“好，我晚上看邮件。周六的演练，我尽量赶回来。”
“明白。还有，省委组织部研究室的王主任今天来市里了，和李部长谈了半天。好像是要启动那个基层治理案例的调研。”
“知道了。”
挂掉电话，唐建科思考着
考察工作刚刚开始，后面还有大量细致工作要做。
但越是细致，越要沉住气。
把每个环节做扎实，结论才经得起检验。
这是对事业负责，也是对干部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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