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礼堂,座无虚席。
全市处级以上干部,全到了。
唐建科站在台上,没拿稿子。
背后大屏幕,是昨天在开发区拍的照片。
荒芜的土地,破败的烂尾楼。
“今天开会,就讲三张照片。”
他指向第一张,那片长满荒草的工业用地。
“这块地,闲置五年。为什么?因为等。等大企业,等好项目,等政策扶持。等着等着,草长得比人高。”
台下寂静无声。
“第二张。”他切换。
是那家只有几台旧设备的小作坊。
“这个老板,干了二十年,想贷款扩产,跑遍银行没人理。为什么?因为怕。怕风险,怕担责,怕出问题。”
有人低下头。
“第三张。”他再切。
是市政务中心,办事窗口排着长队。
“老百姓办个事,要跑七八个窗口,填十几张表。为什么?因为懒。懒政思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唐建科放下遥控器。
“等、怕、懒。这就是我们有些干部的思想状态。等靠要,怕担责,懒作为。不破掉这些思想坚冰,发展就是一句空话!”
他走到台前。
“从今天起,全市开展‘思想破冰、发展突围’大讨论。怎么讨论?不是坐在这儿开开会、发发言。是真刀真枪,揭短亮丑。”
“每个单位,每个人,都要回答三个问题:第一,你负责的工作,全省排第几?第二,你管的领域,群众最不满意什么?第三,你想改变,敢不敢?”
礼堂里响起议论声。
“觉得我话说得重?”唐建科扫视全场,“那说点实际的。下周一,市报、电视台,会开专栏。不表扬,只曝光。哪个单位办事难,曝光。哪个项目推进慢,曝光。哪个干部不作为,曝光。”
“陈明市长牵头,成立督查组。我当组长。每周下基层,随机查,随机访。查出问题,现场处理。处理不了,我处理你。”
坐在前排的陈明点点头。
“还有。”唐建科提高声音,“设立‘金点子’奖。任何干部、群众,对市里发展有好建议,都可以提。被采纳的,重奖。提得好的,提拔时优先考虑。”
他顿了顿。
“我知道,有人会想,这是不是一阵风?我告诉大家,这不是风,是风暴。思想不破冰,风暴不停!”
散会后,走廊里炸了锅。
“这下动真格了。”
“每周督查,还要曝光,谁受得了?”
“老李,你们局那个项目,卡了半年了吧?再不推进,小心上电视。”
“你还说我,你们那审批,不也慢得很?”
“赶紧回去整改吧,别撞枪口上。”
唐建科回到办公室,陈明跟了进来。
“书记,这力度是不是太大了?我怕有些老同志……”
“老同志更要带头。”唐建科坐下,“不破不立。你信不信,现在回去,各单位肯定在开会,研究怎么应付督查。”
“那肯定。”
“让他们研究。研究得越深,改得越快。”
正说着,吴天明敲门。
“书记,刚才有几个老同志想见您,我拦住了。他们说您这是否定前人成绩,要跟您理论。”
“让他们来。”唐建科摆手,“我正想听听不同意见。”
三个老干部进来,年纪都六十上下,退休前都是部门一把手。
“唐书记,您今天的话,我们听了不太舒服。”为首的老张开门见山,“我们干了一辈子,没功劳也有苦劳。您这一句‘思想破冰’,把我们都否定了?”
“张老,您误会了。”唐建科请他们坐下,“我不是否定前人,是形势变了。二十年前,您当局长时,能批个十万的项目,就是大成绩。现在呢?十万算什么?时代在变,思想也得变。”
“可您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啊。”
“我不是打死,是打醒。”唐建科诚恳道,“几位老领导,您们退休了,可以安享晚年。但在职的干部呢?还抱着老观念,守着旧办法,能跟上发展吗?我们市的经济,在全省排第几,您们知道吗?”
“第几?”
“第八,倒数第五。”唐建科说,“十年前,我们排第三。为什么掉下来了?就是因为别人在跑,我们在走。别人在创新,我们在守成。”
几个老干部沉默了。
“我今天的话,是重。但不重,唤不醒装睡的人。”唐建科给他们倒茶,“您们是前辈,经验丰富。我想请您们当顾问,帮我们找问题,出主意。您们敢不敢?”
老张看看另两人,一咬牙。
“有什么不敢的!我干了四十年,哪里有问题,我最清楚!”
“好!”唐建科笑了,“那就请几位出山,参加督查组。专查那些不好查、不敢查的问题。”
“行!”
送走老干部,陈明感叹。
“书记,您这是化阻力为动力啊。”
“老同志不是阻力,是财富。用好了,是把利器。”
下午,唐建科去了政务中心。
不打招呼,直接走到办事窗口。
“办营业执照,要多久?”
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头也不抬。
“材料齐全,七个工作日。”
“能快吗?”
“规定就这样,快不了。”
“我是说,如果加急呢?”
小姑娘这才抬头,看见是唐建科,脸色一下子白了。
“唐、唐书记……”
“别紧张,回答我问题。”
“理论上……可以快,但得领导批。”
“哪个领导?”
“我们主任……”
“叫他来。”
政务中心王主任小跑着过来,满头是汗。
“唐书记,您怎么来了?”
“我来办事。”唐建科指着窗口,“办营业执照,要七天。老百姓等得起吗?”
“这、这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唐建科提高声音,“外地有的城市,当天办当天取。我们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系统不兼容,流程要层层审批……”
“那就改系统,减流程!”唐建科看向围观的人群,“各位,办个事,要跑几趟?”
有人大着胆子说。
“我办餐饮许可,跑了三趟,材料还不齐。”
“我办房产过户,等了半个月。”
“我办社保转移,跑了好几个窗口,还没办成。”
唐建科转向王主任。
“听见了吗?这就是群众的声音。给你一个月,把办事时限压缩一半。压缩不了,换人。”
“是!是!”
“还有,下周一,我会派人暗访。再发现态度不好、效率低的,全市通报。”
离开政务中心,陈明小声说。
“王主任是老资格了,您这么当众批评,会不会……”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唐建科上车,“不得罪少数人,就会得罪多数人。群众天天来办事,天天受气,我们不得罪他,群众就得罪我们。”
车开回市委,门口围着一群人。
是几个企业家,举着锦旗。
“唐书记,谢谢您!”
“您真是我们的恩人!”
原来是昨天现场办公,拿到贷款的那些企业老板。
唐建科下车,接过锦旗。
“别谢我,谢你们自己。是你们有订单、有信用,银行才敢贷。以后好好干,多纳税,多招工,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一定!一定!”
“唐书记,我们还有个请求。”
“说。”
“能不能成立个企业家联谊会?我们经常交流,互相帮忙。”
“这个建议好。”唐建科看向陈明,“陈市长,你牵头办。政府搭台,企业唱戏。”
“好!”
回到办公室,吴天明拿着厚厚一摞信。
“书记,这才半天,‘金点子’信箱就收到两百多封信。有干部写的,有群众写的,还有学生写的。”
“挑几封,我看看。”
唐建科接过信,一封封翻。
有建议发展夜市经济的,有提议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有反映公交线路不合理的。
还有一封,是初中生写的。
“唐伯伯,我家门口的路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晚上放学,很害怕。您能管管吗?”
唐建科把这封信抽出来。
“天明,查一下,哪个区的路。”
“是,我马上去。”
傍晚,唐建科下班回家。
刚到小区门口,就看到路灯下站着几个人。
是陈明,还有城建局、路灯所的人。
“书记,查到了,是光明路。路灯所已经派人修好了。”陈明说。
唐建科走过去,路灯果然亮了。
“那个写信的孩子,找到了吗?”
“找到了,是个初二女生,家住附近。”
“明天,我去看看她。”
“您亲自去?”
“孩子敢给我写信,是信任。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回到家,刘晓慧正在做饭。
女儿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什么?”
“我说,我爸爸是市委书记,专门帮人解决问题!”
唐建科笑了,抱起女儿。
“那爸爸要更努力,不能让你失望。”
吃饭时,刘晓慧说。
“今天台里开会,说要开曝光专栏,是你让弄的吧?”
“嗯。怎么,有压力?”
“压力是有,但更多的是期待。”刘晓慧给他夹菜,“很多同事说,早该这样了。有些问题,我们记者想报,但层层把关,最后都删了。”
“以后不会了。”唐建科说,“你告诉同事们,尽管报。天塌下来,我顶着。”
“你呀,还是这么倔。”
“不倔,怎么破冰?”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唐建科走到阳台,看着这片他主政的城市。
思想上的冰,厚了几十年。
要破开,不容易。
但再厚,也得破。
因为冰下,是奔涌的春水,是这座城市真正的活力。
他拿起电话,打给陈明。
“明天上午,开个短会。把今天收集的金点子,分类整理。能马上办的,立刻办。需要研究的,限期研究。让所有人看到,我们不是说说而已。”
电话那头,陈明的声音透着疲惫,但很坚定。
“好。我连夜整理,明早八点,准时开会。”
唐建科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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