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来得很突然。
周一早上，唐建科刚到办公室，吴天明就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市长，省里刚来的通知。”
“什么事？”
“周书记……要调走了。”
唐建科手里的笔一顿。
“调哪？”
“邻省，任省长。后天就去报到。”
这么快？
唐建科放下笔，沉默了几秒。
“通知市里领导，上午十点开紧急会议。”
“是。”
会议室内，气氛微妙。
周明远坐在主位，神色平静。
“组织上的决定，我坚决服从。在咱们市工作五年，和大家共事很愉快。后天，我就去新岗位报到了。这段时间，辛苦各位。”
没人说话。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在这五年里，这座城市的变化，每个人都看在眼里。
从全省中游，到经济增速第一。
从污染严重，到清水河变清。
从老旧杂乱，到文明有序。
周明远是班长，是舵手。
“书记，太突然了。”常务副市长老陈先开口，“大家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也没准备。”周明远笑了，“但工作需要，说走就得走。好在，市里的班子是团结的，工作是扎实的。我走了，工作照常转。建科同志，你得多担点担子。”
所有人都看向唐建科。
“书记放心，我会竭尽全力。”唐建科说得很简短。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周明远站起来，“最后这两天，我就不安排具体工作了。该交接的，办公室会办。我想多看看，多走走。毕竟，这一走，再回来就难了。”
散会后，周明远叫住唐建科。
“建科，陪我转转？”
“好。”
车开出市委，周明远说：
“去老城区，随便看看。”
老城区，梧桐树荫蔽日。
街边的老店，有些开了几十年。
“还记得吗？五年前我刚来，第一次调研，就在这儿。”周明远指着一家面馆，“当时你说，这家店的牛肉面，全城最好吃。”
“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那天你请我吃了一碗，十五块，我掏的钱。”
唐建科笑了。
那天，他刚当上副市长，陪新来的书记调研。
午饭时间，他带书记来这家小店。
书记吃得满头大汗，连说好吃。
“老板，两碗牛肉面，多加肉。”唐建科喊。
老板是个老头，认识唐建科。
“唐市长，好久没来了！哟，周书记也来了？”
“老板好记性。”
“那必须的！周书记每次来，都坐靠窗那桌。您等着，马上就好！”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周明远吃了一口，点头。
“还是那个味。老板，生意怎么样？”
“好着呢！托二位的福，咱们这片改造了，路宽了，灯亮了，游客多了。我这小店，现在成了网红店，周末得排队。”
“那不错。”
“何止不错，是真好！”老板很激动，“我儿子大学毕业后，非要回来开店。我说你一个大学生，开什么面馆？他说，现在老城区火了，开面馆比上班强。去年开了分店，生意也好。这都得感谢您二位啊！”
“谢我们干什么？是你们自己干得好。”周明远说。
“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您二位把咱们这老城当宝贝，谁愿意来？那些破房子，谁愿意修？周书记，您要走了，我知道。别的没有，这碗面，我请！”
“那可不行，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不行不行，必须我请！您要不让请，我以后不卖您面了！”
周明远拗不过，只好答应。
吃完面，老板死活不收钱，还塞了两瓶矿泉水。
“路上喝，路上喝。”
回到车上，周明远看着窗外。
“五年，真快。刚来的时候，这片老城破破烂烂，好多人都说要拆。我说不能拆，这是城市的根。拆了，魂就没了。”
“是，您顶住压力，保下来了。”
“现在看，保对了。老城活了，游客来了，老百姓有钱赚了。有些事，就得坚持。对的事，再难也得干。”
车继续开，到了清水河边。
河水清澈，柳枝轻摆。
几个孩子在河边玩水。
“这里变得最多。”周明远说，“以前是臭水沟，现在是风景线。建科，这件事，你干得漂亮。”
“是您支持，我才能干。”
“我支持是一方面，你敢干是另一方面。”周明远看着他，“当时多少人说你小题大做，说你不顾经济。你顶住了，不容易。”
“其实也怕。怕万一搞砸了，没法收场。”
“怕就对了。当领导，要敬畏。敬畏权力，敬畏百姓，敬畏自然。但怕归怕，该干的还得干。这就是担当。”
两人沿着河堤散步。
“建科，我要走了，有几句话，得跟你说说。”
“您说，我听着。”
“第一，记住‘胸怀天下’。你现在是市长，管一座城。将来，可能要管更大的地方。无论管多大，心里要装着老百姓。不是口号，是真的装。他们的苦，你要懂。他们的盼，你要明。他们的骂，你要听。”
“我记下了。”
“第二，脚踏实地。你现在干得不错，经济增速第一，领导表扬。但越是顺的时候，越要小心。别飘，别浮，别觉得自己多了不起。工作是一点一点干出来的，威信是一步一步立起来的。踏踏实实，比什么都强。”
“是。”
“第三，带好队伍。班长不是一个人干，是带着一群人干。要团结人，也要得罪人。团结该团结的，得罪该得罪的。用人之长，容人之短。有功劳，是大家的。有责任，是你的。”
唐建科点头。
这些话，字字珠玑。
是周明远几十年从政的心得，更是对晚辈的殷切期望。
“最后，注意身体。你年轻，能拼，但也别太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老，但理不糙。家里老婆孩子，也得多陪陪。工作重要，家也重要。”
“我记住了。”
“好，记住就好。”周明远拍拍他的肩，“走吧，回去。下午还得收拾东西。”
回到市委，周明远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书架上空了大半，只留下几本常看的书。
“这些书，送你。”周明远指着那几本，“《资治通鉴》《矛盾论》《实践论》，我看了几十年，常看常新。你有空翻翻，有好处。”
“谢谢书记。”
“别叫书记了，叫老周吧。”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都要走了，还不让叫声老周？”周明远笑了，“以后到了邻省，有事给我打电话。能帮的，我帮。不能帮的，我陪你喝酒。”
唐建科眼眶有点热。
五年，从副市长到市长。
周明远是领导，更是老师。
手把手地教，一步步地带。
如今，老师要走了。
“老周……”唐建科声音有点哑。
“哎，这就对了。”周明远很满意，“行了，回去吧，我也得走了。晚上还得请几个老伙计吃饭，喝两杯。”
“我送您。”
“不用送，又不是不见面了。好好干，干出个样来。到时候，我去给你庆功。”
唐建科站在走廊，看着周明远拎着包，走下楼梯。
背影有点佝偻，但脚步很稳。
走到楼梯口，周明远回头，挥了挥手。
“走了。”
“保重。”
“你也是。”
人走了，走廊空了。
唐建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桌上的书，静静躺着。
他翻开《资治通鉴》，扉页上有周明远的字：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与建科共勉。”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电话响了，是刘晓慧。
“听说周书记要走了？”
“嗯，后天报到。”
“这么快？那你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回，当然回。”
“糖糖说，要请周爷爷来家里吃饭。”
“周爷爷要去新地方了，来不了了。咱们在家，给他送行。”
挂了电话，唐建科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少了一个掌舵人。
但航向已定，风帆已满。
他得继续向前。
吴天明敲门进来。
“市长，省里通知，新任书记明天到任。姓陈，叫陈志刚，从省发改委调过来的。”
“知道了。安排一下，明天我们去迎接。”
“是。”
唐建科坐下，翻开笔记本。
新的一页，开始了。
他写下第一行字：
“胸怀天下，脚踏实地。”
这是老师教的。
他得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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