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建行省分行三楼会议室,暖气管发出水流的咕噜声。
周行长靠在单人沙发里,他五十多岁,大背头梳得整齐。手里捏着许意递过去的那份四十页项目计划书,他根本没翻开封面,直接将文件扔在红木茶几上。
啪。
纸张滑出半截,悬在茶几边缘。
“许总,昨天李铁军跟我汇报的时候,我以为他在讲笑话。”
周行长端起搪瓷茶杯,吹开水面的茶叶,“一个清河县开小卖部的个体户,要吞下省城最大的烂尾楼。你张口就是四百万的贷款额度,你拿什么兜底?”
李铁军坐在周行长侧后方,手里拿着钢笔,低着头装作做记录,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意坐在对面,正红呢子大衣的纽扣解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
她没有去看那份被扔下的计划书。
许意拉开黑色公文包,掏出三个牛皮纸袋。
“意想百货过去一年的全省流水账单,清河县三家连城店的产权证明,外加昨天刚拿下的,市第二纺织厂全套地皮手续。”
许意把纸袋依次推到茶几中央。
她食指点着最后一份文件。
“第二纺织厂这块地,轻工局已经盖了章,按现在的市价,估值八十万。您是行家,应该知道这块地三年后能翻几倍。”
周行长眼皮抬了一下。
李铁军立刻倾下身,把文件拿过去,抽出里面的账单和产权证快速翻看。他快速翻看,最后对着周行长点了点头。
“有点底子。”
周行长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但这不够,红星商业大厦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包工头的欠款、材料商的尾款,加上后续装修。你这点抵押物,建行冒的风险太大。”
许意坐直身体。
陆征坐在她身侧,他穿着黑色夹克,脊背挺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左手手背上打着纱布死结。他视线扫过周行长和李铁军,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风险和收益从来都是对等的,周行长,这栋楼停工半年,你们建行的两百万贷款已经成了死账。再拖下去,钢筋锈穿,水泥风化,那就是一堆建筑垃圾。”
许意直视周行长的眼睛,语速平稳。
她拿出一张手绘的建筑剖面图,铺开在茶几上。
“你们眼里这是烂尾楼,但在我眼里,这是一台印钞机。”
许意手指点着图纸的一楼大厅。
“老百姓的钱袋子正在鼓起来,包产到户让农村有了余粮,城里的万元户也越来越多,单一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拿着布票排队买东西的时代,马上就要过去了。我要做的是一站式商业综合体。”
周行长皱起眉头。
“什么叫综合体?”
“一楼二楼,黄金珠宝、化妆品、进口百货,赚女人和有钱人的钱。三楼四楼,服装鞋帽、家用电器,敞开式货架,自由选购。五楼,引进省城最好的饭店、电影院、旱冰场。”
许意手指在图纸上划过。
“顾客走进来,不仅能买东西,还能吃饭、看戏、娱乐。只要他们在这个空间里多停留一小时,就能产生多一倍的消费,这叫体验式经济。”
周行长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一截烟灰掉落在地毯上。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第一次认真落在图纸上。
许意继续往下说。
“国家政策已经放开,明年会有更多的个体户和私营企业冒出来,我不仅自己卖货,我还对外招租,把最核心的铺位租给有实力的品牌,收取高额租金和流水抽成。只要这栋楼开业,每天的现金流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她把图纸推向周行长。
“建行不仅能收回之前两百万的坏账,还能获得一个每年流水过千万的超级大客户。这笔账,周行长算得清。”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暖气管里水流的咕噜声。
周行长抽了一口烟,将剩下的半截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熄灭,冒出一缕青烟。
他拿起那张图纸,看了足足三分钟。
“计划很漂亮,纸上谈兵谁都会。”
周行长抬起头,“四百万可以批给你,但建行要加一个条件。”
许意迎着他的目光。
“您说。”
“对赌。”
周行长伸出手指敲击桌面,“贷款期限两年,第一年,你必须把大楼建好并满租开业,且首年营业额必须达到你的预期目标。如果做不到,大楼的产权、你名下的意想百货、第二纺织厂的地皮,全部无偿归建行所有。”
李铁军手抖了一下,手里记录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墨迹。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输了,许意就彻底倾家荡产。
陆征皱起眉,他左手手腕转动了一下,夹克袖口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他大腿肌肉紧绷,随时准备起身。
许意抬起手,按在陆征的手背上。
隔着粗糙的纱布,陆征感受到了她掌心的温度。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许意转头看着周行长。
“周行长,您的胃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不过,我接受。”
许意抽回手,拔出大衣口袋里的派克钢笔,拔掉笔帽。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这四百万的贷款,前半年我要求免息。毕竟,我是在帮建行清理不良资产,盘活死局。这半年的利息,就当是建行付给我的辛苦费。”
周行长愣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在省城金融圈混了三十年,敢在对赌协议上跟他讨价还价的,她是头一个。
随即,他大笑起来。
“好!许总好胆识!难怪敢在省城掀风浪。这条件,我答应了!”
李铁军立刻拿出准备好的贷款合同和对赌协议,填上附加条款。
会议室里响起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许意拿过合同,从头到尾扫视一遍,确认无误后,她在落款处签下名字。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意想百货的公章,呵了一口气,重重盖在签名上方。
红色的印泥盖在纸上。
周行长同样签了字,盖上建行的公章。
“许总,祝我们合作愉快,半个月内,四百万资金会打入你的对公账户。”
周行长站起身,伸出右手。
许意握住他的手。一触即分。
“开业那天,我给周行长留最好的贵宾席。”
走出省分行大楼。
雪停了,天空依然灰蒙蒙的,路面上的积雪被车轮碾压成黑色的泥水,冷风吹过,带着寒意。
许意把合同装进牛皮纸袋,抱在胸前。
陆征拉开吉普车的副驾驶门。
许意踩着金属踏板上车。
陆征绕到驾驶座,关严车门,铁皮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他没有急着发动汽车。
“四百万的对赌,输了,你就真的一无所有了。”陆征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许意把牛皮纸袋塞进手套箱。
她靠在椅背上,转过头对上陆征的眼睛。
“我从清河县那个破村子走出来的时候,本来就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许意看着他下巴上的青色胡茬,“而且,我不会输。”
陆征没说话。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擦过许意的脸颊,抹掉她颧骨上的雪水。
水渍在他指尖化开。
“我会看好场子,谁敢在工地上捣乱,我拧断他的脖子。”陆征收回手,握住排挡杆。
许意笑了。
“开车吧,陆队长,去红星商业大厦,该找工程队进场了。”
陆征拧动车钥匙。
发动机发出轰鸣。
吉普车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轮胎碾过地上的冰碴,压出一道车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