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擦着半融化的雪水。
橡胶条老化,发出咯吱声。
陆征双手握着胶木方向盘,视线越过车窗,看着前方的街道。
“回清河县?”他踩下离合,挂上三挡。
许意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她把那份收购合同折叠整齐,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不回,去解放路中段,市中心广场。”许意转头看向窗外。
吉普车在十字路口打了一把方向盘,轮胎碾过积雪,拐入主干道。
街道两侧的国营商店逐渐密集,玻璃橱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雪地里拉出倒影。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停在市中心广场东侧。
许意推开车门。
北风灌满她的红色呢子大衣。
她踩着马路牙子上的积雪,抬起头。
一栋十二层高的水泥框架矗立在风雪中,灰白色的梁柱交错纵横,占据了半条街的立面。
外围的脚手架已经生锈,绿色的防护网被风吹成一条条破布。
这是省城商业局主导的红星商业大厦项目,两年前动工,半年前因为资金链断裂,成了一栋烂尾楼。
陆征拔下车钥匙,走到她身侧,他顺着许意的视线往上看。
“第二纺织厂的厂房不够你用?”陆征挡在风口,替她挡去了一半的风雪。
许意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第二纺织厂在红星巷深处,位置偏僻,只适合做仓储中心和物流中转站。”
她抬起下巴,指着眼前这栋楼,“这里,才是省城真正的咽喉,我要把它变成综合性购物中心。一楼二楼做百货零售,三楼做服装专柜,四楼做家电,五楼做餐饮娱乐。”
陆征看着水泥楼层。
风穿过没有安装玻璃的窗框,发出呼啸声。
“这楼停工半年了,上面欠着材料款,下面压着工人工资,是个填不满的窟窿。”陆征说。
“窟窿越大,砸进去听到的回响才越响。”许意迈开脚步,走向烂尾楼的大门。
铁皮门虚掩着。
许意推开门,生锈的铁门轴发出摩擦声。
一楼大厅宽阔,满地都是木方、钢筋头和水泥块,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味和霉味。
大厅中央的承重柱旁,围着四五个男人。
他们手里攥着欠条,正把一个中年男人堵在墙角。
“李科长,马上就要过年了!建工局再不结清尾款,我手底下那几十个兄弟连买挂面的钱都没有!”
带头的包工头眼珠子通红,手里捏着半块砖头,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被叫作李科长的男人缩着脖子,他鼻尖发红,手里夹着一根迎春烟。
“老赵,你冲我吼没用啊!我是建行信贷科的,这楼的贷款已经逾期三个月了,商业局那边拿不出钱,我们银行也是受害者!”李铁军摆动手指。
“我不管你是什么科的!今天拿不到钱,谁也别想走出这个大门!”
老赵往前逼近一步,手里的砖头举到了胸口位置。
李铁军后背贴着水泥柱,额头上渗出冷汗。
许意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她偏过头,看了陆征一眼。
陆征没有说话。
他迈开腿,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脚步声。
老赵听到动静,转过头。
还没等他看清来人,陆征已经到了他面前。
陆征左手探出,扣住老赵的手腕,虎口收紧,拇指按压在对方手腕的穴位上。
老赵只觉得整条手臂发麻,五根手指松开。
砰。
半块砖头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另外几个包工头见状,立刻操起地上的钢筋头就要往前冲。
陆征站在原地没动。
他视线扫过那几个人,右手摸向后腰,腰间甩棍的金属把手泛着冷光。
那几个包工头脚步顿住,他们常年在工地上混,对危险有直觉,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煞气,比烂尾楼里的穿堂风还要冷。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卷起水泥灰的沙沙声。
许意这才踩着皮靴走上前。
红色的呢子大衣在水泥大厅里扎眼。
她停在李铁军面前,视线扫过他胸口的钢笔。
“市建行信贷科,李铁军科长。”许意开口,声音在大厅里带着回音。
李铁军惊魂未定,他看了看陆征,又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你是谁?商业局派来的人?”李铁军把手揣进中山装口袋。
许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转头看向老赵。
“这栋楼欠你们多少工程款?”许意问。
老赵揉着发麻的手腕,打量着许意。
“连工带料,一共十一万五千块,你有钱结?”
许意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支票夹。
啪。
支票夹翻开,她拔出派克钢笔,垫在手心里,写下一串数字。
撕拉。
一张现金支票被扯下来,两根手指夹着,递到老赵面前。
“十一万五千,市建行的现金支票,见票即兑。”许意看着老赵的眼睛。
老赵愣住了,他转头看向李铁军。
李铁军凑上前,看了一眼支票上的印鉴和数字。
他咽了口唾沫。
“是真的,清河县意想百货的对公账户。”李铁军的声音有些变调。
老赵一把抢过支票,看了一遍,眼眶红了。他把支票塞进内衣口袋,对着许意鞠了一躬,带着几个兄弟跑出了大厅。
大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李铁军终于把手里那根烟塞进嘴里,他摸出一盒火柴,划了几次才点燃。
旱烟味弥漫开来。
“许总好大的手笔,十一万五千块,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李铁军吐出一口青烟,“但这点钱,丢进这栋楼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许意走到一扇窗框前。
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还有对面第一百货大楼楼顶的招牌。
“我知道,这栋楼不仅欠着工程款,还欠着你们建行两百万的贷款,加上商业局前期的投入,总债务超过三百万。”
许意转过身,背对着外面的风雪。
李铁军夹着烟的手指一抖。一截烟灰砸在解放鞋的鞋面上。
“你既然查得这么清楚,就该知道这楼是个烫手山芋,省建工局都不敢接盘,你一个清河县开小百货的,想蛇吞象?”李铁军冷笑了一声。
许意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她走到李铁军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省建工局不敢接,是因为他们走的是体制内的流程,怕担责任,我不怕。”
许意盯着李铁军的眼睛,“这栋楼的产权,现在抵押在你们建行手里。我要买下它。”
李铁军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看着许意。
“三百万的债务,后续还要至少一百万的装修和进货资金。许总,你拿什么买?就凭你刚才那十一万的支票?”李铁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陆征站在许意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看着许意的脊背。
“资金的问题,我来解决。”
许意双手重新插回口袋,“李科长只需要告诉我,如果我能拿出钱,建行能不能把这栋楼的产权过户到我名下。”
李铁军沉默了。
他审视着许意。
半晌,李铁军搓了搓双手。
“只要钱到位,商业局那边我去跑,银行巴不得赶紧把这个不良资产甩出去。许总,我只给你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如果资金不到位,这楼就要进入法院强制拍卖程序。到时候,起拍价可就不是三百万了。”
许意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明天上午十点,我带正式的收购意向书去你办公室。”
她转身走向大门。
陆征跟在她身后。
走出烂尾楼,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吉普车的引擎盖上已经积了白雪。
陆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许意没有立刻上车。
她站在车门边,转过头,再次仰望那栋楼。
一片雪花落在她大衣领口上。
她伸出右手,指尖触碰着铁皮围挡边缘。
“三百万。”许意说。
她五指收拢,握住那块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