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巷深处的路面铺着碎煤渣。
许意的皮靴踩上去,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巷子越走越窄,光线被两侧高耸的青砖墙挤成一条线。
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霉的白菜味,混杂着散装旱烟的刺鼻气味。
墙根底下蹲着几个穿灰棉袄的票贩子,他们手里捏着全国粮票和布票,上下打量着许意身上那件正红呢子大衣。
许意没理会那些视线。
她停在一扇生锈的铁栅栏门前。
门内是废弃的市第二纺织厂,占地极广,三层高的红砖楼连成一片,玻璃窗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厂房内部,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荒草。
“三层挑高,承重墙完好。外面这片空地铺上水泥,能停五十辆大卡车。”
许意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着铁栅栏看着厂区,“用来做仓储式购物中心,整个省城找不到第二块这么现成的地。”
陆征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看厂房,视线扫过四周的阴影,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位置好,盯着的人也多。”陆征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铁栅栏门嘎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五个穿着军大衣、留着长发的青年走出来。带头的是个刀疤脸,嘴里叼着一根牙签。
一把生锈的钢管拖在水泥地上。
刺啦。
火星子在阴暗的巷子里溅起。
刀疤脸停在许意面前两米处,吐掉牙签。
“外地口音,来省城拜码头了吗,就在这儿指指点点?”
他拿钢管敲了敲铁栅栏,发出当当的脆响。
许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大拇指按下表把,表盖弹开,秒针哒哒走动。
“这块地归市轻工局管,你们是轻工局的人?”许意看着表盘。
刀疤脸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
“在红星巷,老子的话比轻工局管用。这厂房我们龙哥看上了,准备做溜冰场。识相的,滚回你们乡下去。”
他伸出左手,直接去推许意的肩膀。
手还没碰到红色呢子大衣的边缘。
陆征动了。
他左手从口袋里探出,一把扣住刀疤脸的手腕,虎口发力往下一压。右手手肘自下而上,狠狠砸在刀疤脸的下巴上。
咔嚓。
骨头错位的闷响传遍巷子。
刀疤脸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砸在碎煤渣上,灰尘扬起半米高。
剩下四个混混愣了一秒,举起钢管冲过来。
陆征一脚踹飞冲在最前面的混混,军用皮靴正中对方腹部,那人弓起腰,飞出两米远,后背撞在青砖墙上,滑落在地。
陆征顺势夺过半空中的钢管,反手一抡。
实心钢管砸在另一个混混的膝盖侧面,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不到三十秒。
五个混混全躺在地上哀嚎,浓烈的血腥味盖过了发霉的白菜味。
许意站在原地,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她合上怀表,塞回口袋。
“回去告诉你们龙哥,这块地,我要了,让他换个地方溜冰。”许意看着地上打滚的刀疤脸。
陆征把夺来的钢管随手扔在地上。
当啷。
他掏出灰色手帕,擦掉指关节沾上的血迹。
“走吧,去找轻工局的负责人。”许意转身往巷子外走。
陆征把手帕塞回口袋,跟上她的脚步。
“省城的水,比清河县浑。”陆征看着地上的血迹。
“浑水才好摸鱼。”许意头也没回。
三个小时后。
市轻工局家属院外的一条死胡同里。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还没亮。
吉普车停在胡同尽头,发动机熄火,车厢里温度降得很快。
许意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份刚搞到的资料。市轻工局后勤处处长王德发的家庭住址和作息时间。
“他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去巷口的国营澡堂洗澡。”
许意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资料,“我们在澡堂门口堵他。”
话音刚落。
吉普车后视镜里,突然亮起几道车灯。
三辆偏三轮摩托车轰鸣着驶入胡同,并排停在吉普车后方,彻底堵死了退路。
刺鼻的尾气弥漫开来。
十几个人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砍刀和铁棍。
带头的人穿着黑色皮夹克,梳着大背头。
龙哥。
他走到吉普车驾驶座旁边,用刀背敲了敲车窗玻璃。
砰砰砰。
陆征摇下车窗。冷风灌进车厢。
“打了我的人,还想在省城拿地?”
龙哥夹着烟,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胆子不小啊。”
许意把资料折好,放进手套箱。
“开个价。”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龙哥。
龙哥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在挡风玻璃上。
“这厂房,我们龙腾公司包了。你们想插手,拿五十万出来当过路费。少一分,今天这车和人,都别想出这条胡同。”
许意笑了笑。
“五十万,你这身皮夹克不值这个价。”
龙哥脸色一沉,他扔掉烟头,伸手穿过车窗,一把抓向许意的头发。
陆征一把推开车门。
厚重的金属车门重重撞在龙哥的胯骨上。
龙哥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陆征迈下车,反手抽出腰间的警用甩棍。
唰。
三节金属棍身弹出,锁定。
“砍了他!”龙哥捂着胯骨怒吼。
十几个混混举着砍刀涌上来。
胡同里空间狭窄,陆征背靠着吉普车车门,利用车身作为掩体。
甩棍带起一阵风声。
陆征一棍砸在一个混混的锁骨上,锁骨断裂,他侧身躲过当头劈下的一把砍刀,一记鞭腿扫在对方脖颈上。那人直接翻白眼倒地。
刀光在月色下闪烁。
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团。
许意坐在车里,她按下车门锁,咔哒一声。
她盯着后视镜,观察着后面那些混混的站位和胡同的宽度。
陆征身手再好,体力也有极限,对方人太多,这种消耗战打下去吃亏的是他们。
就在这时。
远处街道传来一阵尖锐的警笛声。
乌拉乌拉的声音划破夜空,正朝着家属院的方向快速靠近。
龙哥收住脚步。
“条子来了!撤!”
他顾不上地上的手下,转身跳上偏三轮摩托车。
三辆摩托车原地掉头,轰鸣着冲出胡同,消失在夜色里。
胡同里重新安静下来。
地上散落着几把砍刀,还有几个爬不起来的混混在痛苦呻吟。
陆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
左手手背上有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正顺着指节往下滴,砸在黑色的胶木方向盘上。
许意转头看着他的手。
她拉开手套箱,拿出一卷医用纱布和一小瓶碘伏。
她一言不发。
直接拧开瓶盖,把褐色的碘伏液体倒在伤口上。
陆征手臂肌肉紧绷,他没有出声,连呼吸频率都没乱。
许意低下头,用纱布一圈一圈缠绕他的手背。
她的指尖很凉,擦过他的皮肤,粗糙的茧子摩擦着她细腻的指腹。
纱布拉紧,打了一个死结。
“下手不够重。”许意看着那个死结。
陆征靠在椅背上,他偏过头,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
“留了几个活口。”
陆征声音有些沙哑,“不然明天没法去局里捞人。”
许意抬起眼皮,对上他的视线。
“你在省城有认识的人?”
陆征用没受伤的右手拧动车钥匙,发动机轰鸣。
“以前连里的指导员,现在在省厅。”
吉普车挂倒挡,退出胡同。
车轮碾过地上的一把带血的砍刀,刀刃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一道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