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财务室里，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连成一片。
五个穿制服的男人趴在三张拼起来的办公桌前，手指快速翻动着厚厚的账本，纸页摩擦声沙沙作响。
许意推开虚掩的木门，她手里端着一个铝制托盘，上面放着六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
“各位领导，喝口热水。”
许意把托盘放在空置的茶几上，搪瓷缸底磕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带头的中年男人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揉了揉酸痛的后脖颈，把手里那本《一九七八年第三季度进销存明细》重重合上。
账目太干净了，每一笔进货记录、每一张销售票据、每一份缴税凭证，全都能对上，没有资金漏洞，连那些处理损耗的烂菜叶子，都有专门的登记册。
“许老板这账，做得比我们局里的老会计还明白。”
中年男人端起茶缸，吹散水面的浮叶，抿了一口。
许意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开门做生意，赚的是干净钱，账本就是意想的底气。”
许意看着他，声音平稳。“您要是觉得有不清楚的地方，我让财务主管连夜给您盘点仓库。”
中年男人放下茶缸，他把桌上的几本核心账册推到一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的下摆。
“今天就查到这里，账目暂没发现问题。”
他看着许意，语气比下午软了三分，“但许老板，外头报纸上的风向不对，你这罐头厂的收购案，牵扯到国有资产，这事儿，我们区局说了不算。”
他拿起黑皮公文包，带着四个手下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脚。
“省里成立了联合调查组，明天上午进驻。”
他压低声音，“自己做好准备。”
许意坐在椅子上，听着楼梯上逐渐远去的沉重皮鞋声。
窗外，省城的夜风呼啸着卷过街道，吹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第二天清晨，天空阴沉沉的。
意想超市大门外，聚集了百十号人，他们手里攥着油墨未干的《省城经济导报》，指着紧闭的玻璃大门破口大骂。
几片烂白菜叶子吧唧一声砸在玻璃门上，留下绿色的汁水，紧接着，半个臭鸡蛋砸在台阶上，腥臭味顺着门缝钻进大厅。
赵铁柱带着十个安保队员，穿着黑背心，在大门内侧站成一排。他们个个肌肉紧绷，拳头捏得死紧。
“都给我站稳了！”
赵铁柱咬着牙，粗犷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许总交待过，外面的人就是骂破天，谁也不准开门动手！谁敢还手，立刻卷铺盖滚蛋！”
二楼办公室。
许意站在窗前，冷风顺着窗户缝隙漏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看着楼下群情激愤的人群，目光平静。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
陆征走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肩头沾着几滴冰冷的雨水。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扔在桌面上。
“省委大院刚传出来的消息。”
陆征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他转过身，左手撑着桌面。“联合调查组由省纪委牵头，工商、税务、公安三家配合，规格很高，带队的是个老资格，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许意转过身，她走到桌前，解开档案袋上的白棉线。
抽出里面的几张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调查组的人员名单和行程安排。
“赵建明这次是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许意手指捻着那张纸，纸张边缘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腹。“他想借调查组的手，把意想的资金链彻底锁死，只要账面被冻结，我们在全省铺开的摊子，三天内就会全面崩盘。”
陆征拉开椅子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大拇指挑开盖子，顿了一下，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红星厂那边，王猛带着工人把大门焊死了。”
陆征抬起眼皮，看着许意。“他们说，谁敢来贴封条，就从他们身上轧过去，赵建明雇的那些地痞，被工人们用铁锹赶出了两条街。”
许意把名单重新塞回档案袋。
“让王猛把大门拆了，机器照常运转，生产不能停。”
许意走到陆征面前。她伸出手，指尖点在桌面的全省地图上。“告诉工人们，调查组是来查账的，不是来砸饭碗的，谁要是敢对抗调查，就是给赵建明递刀子。”
陆征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按在地图上的红圈上。
“你那笔买厂子的三十万，资金来源解释得清吗？”
陆征问，他的目光锁在许意的脸上，盯着她的表情。
许意迎上他的目光。
“每一分钱，都是意想超市这几个月一笔一笔赚出来的，银行的流水账单，我复印了三份，就锁在保险柜里。”
许意语气毫无波澜。
陆征站起身，他比许意高出一个头，阴影笼罩下来。
他抬起左手，粗糙的指腹擦过许意脸颊上沾着的一点灰尘。
“省局那边，我申请了回避。”
陆征的声音低沉沙哑。“这次的调查，公安这边的带队人是老刑侦，做事讲证据，只要你的账没问题，没人能动你。”
许意垂下眼帘，她看着陆征右手虎口处透血的纱布。
“你把手上的伤养好。”
许意转过身，走向办公桌后的铁皮文件柜。“这几天，你不用来超市，去查查那个叫李大嘴的记者。他拿了赵建明的钱，总会留下点什么痕迹。”
陆征看着她的背影。
“知道了。”
上午十点。
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破开雨幕，缓缓停在意想超市大门外的街道上。
车轮碾过地上的烂菜叶和臭鸡蛋壳。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都盯着这三辆代表着绝对权力的轿车。
车门推开。
几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男人撑开黑雨伞，快步走下车，带头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冷峻。
赵铁柱隔着玻璃门，看着这阵势，咽了一口唾沫，他转头看向楼梯口。
许意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下木质楼梯。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许意走到玻璃门前。她隔着玻璃，看着站在台阶下的白发老人。
她抬起手，将钥匙插进门锁。
咔哒。
锁舌弹开，许意双手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许意没有退后半步，她站在门口，看着台阶下的调查组。
手指紧紧攥着那串黄铜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