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省城印刷厂后门。
成捆的《省城经济导报》被工人粗暴地扔上三轮车。
报童们跨上二八大杠自行车,蹬着踏板冲向大街小巷。
“卖报!卖报!惊天黑幕!红星厂三十万贱卖!”
“看意想超市老板如何吞掉三百万国有资产!”
粗糙的报纸在寒风中哗啦啦作响,黑体加粗的标题十分扎眼。
上午九点,意想超市二楼办公室。
许意坐在红木办公桌前,桌上平铺着那份报纸。
陆征推门走进来,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牛皮纸袋,直接扔在桌上。纸袋散开,露出里面七八份不同版面的小报。
“城南到城北,所有的报亭全卖脱销了。”
陆征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军靴鞋跟磕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意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她手指顺着那篇名为《资本的狂欢与国资的眼泪》的文章往下滑,指尖沾上了一层黑色的油墨。
“文笔不错。”
许意把报纸折叠,压在白瓷烟灰缸下。“通篇没有一个脏字,但句句都在往我头上扣帽子,三十万现金买下厂子,说成是内外勾结、套取三百万土地和设备,这笔账算得比我们财务都精。”
陆征从夹克内兜掏出大前门,咬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划过磷皮,火苗舔舐烟丝。
他吐出一口青烟。
“赵铁柱摸过底了,执笔的叫李大嘴,是个拿钱发黑稿的野路子,赵建明给了他五千块。”
陆征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要不要我让兄弟们去他家里,教教他怎么拿笔?”
许意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透的高沫茶。
“用不着,打了一个李大嘴,赵建明还能找来王大嘴、张大嘴。”
许意放下茶缸,瓷底磕碰桌面发出脆响。“法治社会,别留把柄,他既然想玩舆论战,我们就陪他玩。”
桌上的红色拨号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急促刺耳。
许意抓起听筒。
“许总!厂子出事了!”
王猛粗犷的嗓门从听筒里砸出来,震得许意耳膜发麻。“大门口堵了两百多号人!有扛着相机的记者,还有一群不知道哪里来的盲流子!他们举着白布条,说咱们是黑心资本家,要砸了厂子!”
许意盯着桌面,她死死捏着听筒。
“车间里的机器停了吗?”
“没停!流水线还在转!”
王猛喘着粗气。“赵铁柱带着安保队死死堵着大铁门,那帮孙子往院子里扔砖头,砸破了保卫科的玻璃!”
许意站起身,目光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告诉铁柱,谁敢翻过那道铁门,直接打断腿扔出去,医药费算我的。”
许意声音平缓,咬字极重。“车间大门锁死,任何人不准停工,今天必须把剩下的五千箱罐头赶出来。”
电话挂断,许意把听筒重重砸回座机。
陆征已经站了起来。他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按进烟灰缸,用力碾碎。
“我去厂里。”
陆征把皮夹克拉链拉到顶端,遮住下巴。“赵建明雇的那些地痞流氓下手没轻重,铁柱他们没经过这种阵仗,容易吃亏。”
许意看着他右手虎口处那块已经变成暗红色的纱布。
“带上家伙。”
许意走过去,替他翻好夹克的领子。“别硬拼,拖到警察来。”
陆征没说话,他抬起左手,粗糙的拇指用力刮了一下许意的脸颊,转身大步走出门。
下午两点,赵氏集团总部。
赵建明靠在真皮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进口红酒。
办公室里开着暖气,报社的李大嘴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满脸堆笑地数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的十元大团结。
“赵总,这把火点得够旺了。”
李大嘴把钱塞进内衣口袋,用力拍了拍胸口。“现在全省城的人都知道意想超市是个吸血鬼,上头那些领导最怕担责任,这事一闹大,谁也不敢保她。”
赵建明晃动着高脚杯,暗红色的酒液挂在玻璃杯壁上,缓缓滑落。
“我要的不是没人保她。”
赵建明抿了一口红酒,舌尖舔过嘴唇。“我要她那个破厂子直接被查封,我要她的超市开不下去。”
他放下酒杯,抓起桌上的黑色电话,熟练地拨出一串号码。
“老张啊,我是建明,对,报纸上的事你看到了吧?这种侵吞国资的恶劣行径,你们工商局是不是得管管?下午就去查账?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赵建明挂断电话,冷笑了一声。
下午三点,意想超市一楼大厅。
顾客比往常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人也是站在货架前,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三辆印有工商行政管理字样的吉普车停在台阶下。
车门推开,五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大步走进超市,带头的中年男人板着脸,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谁是老板?”
中年男人环视了一圈,大声喝问。
许意从二楼的木质楼梯上走下来,高跟鞋踩在踏板上,发出沉稳的哒哒声。
她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风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是许意。”
许意走到收银台前,隔着半米距离看着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拍在玻璃柜台上。
“接到群众实名举报,意想超市涉嫌销售不合格产品,并存在严重的偷税漏税行为。”
中年男人盯着许意。“现在要求你们立即停业整顿,交出所有账本接受检查。”
周围的几个顾客听到这话,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出了大门。
超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收银机发出的电流声。
许意拿起那张检查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纸张有些薄,红色的公章印得很清晰。
她抬起头,直视着中年男人的眼睛。
“同志,查账是你们的权力,我全力配合。”
许意把检查单推回柜台中间。“但停业整顿,需要下发正式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你这张单子,只是一张协助调查通知,它没有权力封我的门。”
中年男人脸色一沉,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女人居然懂这些门道。
“许老板,报纸上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影响极坏。”
中年男人提高了音量,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最好配合一点,把门关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许意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黄铜钥匙,直接扔在玻璃柜台上。
金属砸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
“财务室在二楼左手第一间,从开业第一天起的所有账本、进货单据、缴税凭证,全都在里面的保险柜里。”
许意指着楼梯口。“你们可以随便查,哪怕查到半夜,我管饭。”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强硬。
“但今天,我的超市照常营业,哪怕只有一个顾客,这扇门也不会关,谁要是敢强行拉我的卷帘门,我就拿着这些账本,去省委大院门口敲鸣冤鼓。”
中年男人死死盯着许意,许意迎着他的目光。
两人僵持了足足十秒。
中年男人一把抓起桌上的钥匙,转头冲着身后的几个手下挥了挥手。
“上二楼!查账!”
几个制服男人踩着楼梯上了楼,脚步声在空荡的超市里回响。
许意转过身,看着站在收银台后脸色发白的售货员。
“发什么愣。”
许意伸手理了理售货员歪掉的工牌。“把地上的泥脚印拖干净,货架上的黄桃罐头摆整齐。”
她大步走到门口最显眼的堆头前。
拿起一瓶意想牌黄桃罐头,铁皮盖上清晰地印着昨天的生产日期。
许意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用力擦去瓶盖上沾染的一层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