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经侦大队门外。
铁栅栏门向两侧滑开,门轴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赵建国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走出来,初冬的寒风夹着沙尘,狠狠打在他藏青色的中山装上。
赵德彪推开桑塔纳的车门,快步迎上去。他手里捏着一件军大衣,披在赵建国肩膀上。
“大伯,黑虎那边放话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前见不到五十万,就要卸我一条腿。”
赵德彪压低嗓音,喉结滚了滚。
赵建国拉紧大衣领口,粗糙的呢子布料蹭着他的下巴。
“慌什么。”
赵建国吐出一口白气,“经侦那帮人扣了我二十四个小时,查不出实据,不还是得把我放出来?周明那个蠢货自己扛了盗窃机密的罪名,许意那个黄毛丫头,以为凭几张照片就能扳倒我,她太嫩了。”
汽车尾气喷出,呛人的汽油味散开。
“上车。”
赵建国钻进后座。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红星大厦一楼大厅。
卷帘门拉下一半,满地都是碎纸屑和踩灭的烟头。
老李站在大厅中央,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喇叭,喇叭里传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大家静一静!财务正在清算账目,许总已经去筹钱了,只要能找到买家接手大厦,大家的工资一分都不会少!”
老李扯着嗓子喊,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叫骂声、叹气声混成一团。有人甚至抄起旁边的折叠椅,重重砸在地上。
许意站在三楼走廊的玻璃窗后,看着楼下的混乱。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楼下大厅的顶灯透上来一点惨白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
陆征靠在旁边的墙上,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打火机盖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火候差不多了。”
许意转过身,看着陆征,“赵建国刚出来,现在正是他最缺钱,也最贪婪的时候。”
陆征停下手里动作,金属打火机滑进衣兜。
“你让他以为你走投无路,逼着他来吃下你的盘子。”
陆征看着许意的眼睛,“他手里没现金,想吃下红星大厦,他只能去借更多的钱,或者抵押他最后的那四家百货大楼。”
许意走到墙边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冷水。水流砸在塑料杯底,发出沉闷的响声。
“五十万的高利贷,明天中午到期,平城和洛城的地皮套牢了他所有的流动资金。”
许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赵建国是个赌徒,赌徒在输红眼的时候,只要看到翻盘的筹码,就会押上全部身家。”
她把塑料杯捏扁,塑料发出咔咔的断裂声。
“我要让他把赵氏集团的底裤都输光。”
陆征走上前,拿过她手里捏扁的纸杯,扔进垃圾桶。
“老李那边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省城几家大报社的记者也都打了招呼,明天一早,红星大厦破产清算、三十万全盘抛售的新闻,就会出现在所有人的办公桌上。”
陆征的声音平稳有力。
许意点点头。
“就等鱼咬钩了。”
赵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整个房间弥漫着浓重的劣质烟草味。
赵建国陷在宽大的皮椅里,双眼布满血丝。
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尖锐刺耳。
赵德彪一把抓起话筒,听了几秒钟,他转过头,咧开嘴。
“大伯!红星大厦彻底崩了!”
赵德彪捂住话筒,声音发颤,“他们内部员工在闹事,要砸店,许意放出风声,三十万!只要三十万现金,红星大厦连地皮带货,全盘转让!”
赵建国坐直身体,皮椅发出剧烈的嘎吱声。
“三十万?”
赵建国眼角的肌肉抽动着。
红星大厦光是那栋楼加上仓库里的货,保守估计也值一百万,三十万拿下来,转手一卖,不仅能还清黑虎的五十万,还能大赚一笔。
这是一个巨大的馅饼。
“去查!查清楚这消息是不是真的!”
赵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翻了旁边的茶杯,茶水顺着桌面往下滴。
两个小时后。
赵德彪满头大汗地跑回办公室。
“查实了!老李正在到处找买家,许意连夜找了地下钱庄,想借钱补窟窿,人家嫌她风险大,没借,她现在是真走投无路了!”
赵建国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窗外,省城的夜景灯火阑珊。
“三十万现金。”
赵建国咬着牙,“去,把四家百货大楼的房产证拿出来,找城北的刘瞎子,做抵押。只要钱到账,明天一早,我们去收网。”
赵德彪愣了一下。
“大伯,那四家百货大楼可是咱们的根啊!全抵押出去?”
“妇人之仁!”
赵建国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他,“只要吞下红星大厦,咱们马上就能翻身。去办!”
第二天上午,十点。
红星大厦顶层会议室。
会议桌擦得一尘不染,十把黑色的真皮椅子整齐地摆放在桌子两侧。
许意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她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纸张粗糙的边缘划过她的指腹。
老李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壶。
陆征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来,他拉开许意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
“赵建国的车已经过了两个路口。”
陆征开口,声音沉稳。
许意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文件平摊在桌面上。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大字:《关于红星大厦资产全盘转让协议书》,而在这份协议书的下面,压着一个黑色的微型录音机,以及几份盖着公章的法律文件。
陆征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
表盖弹开,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十点一刻。”
陆征合上怀表。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皮鞋鞋跟敲击着水磨石地面。
许意拿起桌上的钢笔。
她拧开笔帽,笔尖停在半空中。
会议室的双开木门被一股大力推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赵建国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赵德彪紧跟其后,下巴扬起。
“许老板,久等了。”
赵建国把密码箱重重砸在会议桌上。
金属箱底撞击玻璃桌面,发出一声巨响。
赵建国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敲击着密码箱的外壳。
“三十万现金,一分不少。”
赵建国盯着许意,“签了字,这钱你拿走,红星大厦,归我。”
许意看着那个密码箱。
她放下手里的钢笔,金属笔管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有去看那份转让协议,而是伸出手,按下了那个黑色微型录音机的播放键。
磁带转动,沙沙的电流声过后,周明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了起来。
“赵董,这是红星大厦下一步的所有底牌……”
赵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敲击密码箱的手指停在半空。
许意将压在最下面的几份文件抽出来,推到赵建国面前。
“赵董,你抵押了四家百货大楼换来的三十万,我怕是无福消受。”
许意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看这些文件,商业欺诈、恶意竞争、非法窃取商业机密。这几条加起来,够赵氏集团喝一壶的。”
赵建国死死盯着那些盖着公章的文件,呼吸变得粗重。
“你阴我!”
赵建国霍地站起身,指着许意。
陆征坐在旁边,盯着他,他的右手搭在桌子边缘。
许意靠向椅背。
“我只是把你要走的路,提前给你铺好了。”
许意看着赵建国,“现在,我们来谈谈这三十万的去向。”
她把手指按在录音机的停止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