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大门外，灰白色的晨光落在满是积水的水泥台阶上。
陆征拉开吉普车车门，带着一身浓重的寒气坐进副驾驶，他将那个沾着煤渣和泥水的黑色公文包扔在仪表盘上。
许意坐在驾驶位上，她没有看那个包，视线落在陆征右侧衣袖上。
“西郊砖窑的路不好走，蹭了点皮。”
陆征用左手拉过安全带，金属卡扣发出一声脆响。
许意收回视线，她拉开公文包拉链，抽出那本厚重的账册，上面清晰地盖着赵氏集团的财务公章。
“赵建明在省城经营了十五年，根基全在这本账里。”
陆征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半盒被雨水泡得发软的香烟。
许意合上账本，将它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十五年的根基，今天上午十点，我要让全省的人看着它烂掉。”
许意启动引擎，吉普车轮胎碾过水坑，泥水溅上马路牙子。
上午十点，市中心人民广场。
省电视台的转播车停在花坛边，两根粗黑的电缆拖曳在满是落叶的地砖上，一直延伸到广场正中央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三台笨重的摄像机架在不同方位，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在阴天里亮起。
这是省城有史以来第一次，对一家民营企业的打假保真大会进行现场录像转播。
广场上挤满了上千名市民，前排站着二十多家报社的记者，手里举着录音笔和相机。
外围是赵铁柱带领的安保队员，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手挽手拉起两道坚固的人墙。
高台正前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个一人高的蓝色塑料大桶，以及堆积如山的纸箱。
许意顺着木制台阶走上高台，她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头发全部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走到麦克风前，扩音器里传出短暂的电流声。
全场安静下来。
“我是意想超市负责人，许意。”
她的声音透过高音喇叭，传遍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同时通过转播车的线缆，传向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屏幕。
“过去三天，意想超市经历了成立以来最大的信任危机，有人把脏水泼在我们身上，企图用劣质产品毁掉这个品牌。”
许意抬起手，指向台下那五十个蓝色大桶，“今天凌晨，在省公安厅的雷霆行动下，造假窝点被彻底捣毁，这些，就是他们用来毒害老百姓的原料。”
台下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许意打了个手势。
赵铁柱带着十几个安保队员走上前，他们手里拿着锋利的消防斧，对准蓝色大桶的顶部狠狠劈下。
咔嚓！
塑料桶盖碎裂，安保队员合力将大桶推倒。
刺鼻的化学合成味在广场散开，高浓度的工业色素混杂着劣质防腐剂，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黄色。
粘稠的液体顺着台阶流淌，散发着下水道发酵般的恶臭。
前排的记者纷纷捂住口鼻，往后退去，几个大妈被这股味道熏得干呕起来。
“大家闻到了吗？”
许意双手撑在演讲台上，上身前倾，“这就是那些黑心商人，准备装进玻璃瓶里，卖给你们孩子吃的黄桃罐头！”
她没有停顿，继续下达指令。
“砸。”
安保队员举起长柄铁锤，砸向旁边堆积如山的纸箱，那是从西郊砖窑缴获的、尚未贴标的假冒成品。
砰！砰！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假冒罐头在铁锤下化为一地废渣，浑浊的糖水与化学原料混杂在一起，在水泥地上形成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毒沼。
摄像机的镜头死死锁定着这一幕，闪光灯疯狂闪烁。
“意想超市绝不赚黑心钱，我们卖出的每一瓶罐头，都对得起老百姓的良心。”
许意直起身，视线扫过台下震惊的人群，“光说不练假把式，今天，意想超市包下了十辆大巴车。我邀请在场的媒体记者，以及一百位市民代表，现在就跟我去意想的食品加工厂。我们要让全省人民看看，真正的意想罐头，是怎么生产出来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陆征站在转播车后方的阴影里，他看着高台上的许意，伸手按灭了指尖的烟头。
半小时后，城郊意想食品加工厂。
十辆大巴车在厂区大门外依次停稳，记者和市民代表走下车。
没有想象中的脏乱差，厂区地面铺着平整的水泥，两侧种着整齐的冬青树。
许意换上了一件白色的无菌工作服，戴着蓝色的防尘帽和鞋套。她站在车间入口，将同样的装备分发给参观者。
“食品行业，卫生是底线。”
许意推开车间的双开玻璃门。
巨大的机器轰鸣声迎面扑来。
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一条全自动的现代化流水线。
穿着全套无菌服的工人站在流水线两侧，新鲜的黄桃经过高压水枪的三次清洗，落入自动去核机。金黄色的果肉在传送带上跳跃，被送入高温杀菌釜。
车间里不见苍蝇和污水，白色的瓷砖墙壁被擦得反光。
“我们的糖水，采用纯正的白砂糖熬制，绝不添加一滴糖精。”
许意指着旁边巨大的不锈钢熬糖锅，浓郁的焦糖香气伴随着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一个省报的老记者拿着本子，快步走到传送带前。他盯着那些装罐、密封、贴标一气呵成的工序，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录。
“许总，这条生产线的成本，恐怕不低吧？”
老记者大声问道，试图盖过机器的轰鸣。
许意走到他身边。
“比小作坊高出十倍。”
许意看着流水线末端滚落的成品罐头，“但它能买到消费者十年的信任。”
市民代表们隔着玻璃隔断，看着一箱箱包装精美的罐头被送入恒温仓库。
几个原本在广场上叫骂过的大妈，此刻互相看着，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参观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所有人走出厂房，重新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时，天色已经放晴。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厂区大门上那个巨大的意想招牌上。
记者们带着满满的素材本和胶卷，兴奋地登上大巴车。市民代表们手里提着许意赠送的新鲜出炉的罐头，低声讨论着刚才看到的震撼画面。
大巴车缓缓驶离厂区。
许意站在大门内侧，她抬起手，解开无菌服领口的扣子。
陆征从门卫室的屋檐下走过来，他将一件深色的风衣披在许意肩膀上。
“省厅那边来信了。”
陆征看着大巴车远去的方向，“账本交上去了，赵建明刚才在办公室被直接带走，赵氏集团名下的所有账户，全部冻结。”
许意没有说话。
她脱下双手上的蓝色无菌手套。
她将手套团成一团，准确地扔进脚边的废弃物回收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