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丁说完那句话之后,“希望号”的甲板上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十秒钟里,拉斐尔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影子”真的在他们中间觉醒了,那会是谁?赫德拉姆?不可能,那家伙正直得连撒谎都不会。华梅?更不可能,她连做梦都在念叨“守护海疆”。丽璐?她虽然贪财,但贪得光明正大。蒂雅?温柔又坚强,怎么看都不像。佐伯?沉默寡言,但内心比谁都干净。伍丁?他自己提出来的,应该不是自己举报自己吧?
“你在想什么?”伍丁问。
“在想如果‘影子’是你,我现在就该一剑砍了你。”
“那你砍吧。”伍丁摊开手,“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闹了?”赫德拉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军人特有的不耐烦,“既然有‘影子’的威胁,那就查。全员接受‘真实之眼’检测。”
“我反对。”拉斐尔立刻说。
“为什么?”
“因为‘检测本身就会制造不信任’。”拉斐尔看着赫德拉姆的眼睛,“我们七个人,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信任。如果每个人都用‘真实之眼’查一遍,那以后谁还信谁?”
“我信。”赫德拉姆说,“正因为信,所以才要查。查出没问题,大家安心。查出来有问题,及时解决。”
“你说得轻巧。”拉斐尔摇头,“‘真实之眼’能看到一个人的潜意识。那是每个人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你愿意把你的潜意识摊开给大家看吗?”
赫德拉姆沉默了片刻。
“愿意。”他说,“我问心无愧。”
“那你呢?”拉斐尔看向伍丁,“你也愿意?”
伍丁想了想:“我做的事比你们想象的都多。查出来,可能会颠覆你们对我的认知。”
“那你就不该查。”
“不。”伍丁说,“正因为可能会颠覆,所以更应该查。如果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我们就不配叫‘七海同盟’。”
拉斐尔看着他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犹豫、一丝退缩、一丝“其实我不想查”的痕迹。但伍丁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同意查。”华梅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但不是用‘真实之眼’。”华梅说,“‘真实之眼’是伍丁的能力,由他来查,就算结果没问题,也会有人觉得‘他是不是动了手脚’。”
“你说得对。”蒂雅接过话头,“用‘月盘’吧。我来查。”
“你?”丽璐惊讶地看着她,“你会用‘月盘’探查潜意识?”
“会。德雷克教过我。”蒂雅提到德雷克的名字时,声音有一瞬间的低落,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月盘’可以感知一个人的情感波动和潜意识活动。如果有人被植入了第二人格,‘月盘’一定能发现。”
“那如果没发现呢?”佐伯问。
“那就说明没有‘影子’。”蒂雅说,“至少,不在我们七人之中。”
甲板上再次安静。
拉斐尔环顾四周,看着每一张脸。赫德拉姆的严肃、华梅的冷静、蒂雅的温柔、丽璐的紧张、伍丁的从容、佐伯的沉默。
“好。”他说,“查。”
第一个接受探查的是赫德拉姆。
蒂雅把“月盘”放在他的额头上,闭上眼睛。月盘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像月光一样洒在赫德拉姆的脸上。
“我在看你的潜意识。”蒂雅说,“你放轻松,不要抵抗。”
“我没有抵抗。”赫德拉姆说,声音有点僵硬。
“你紧张了。”
“我没有紧张。”
“你的心跳加速了。”
“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赫德拉姆。”蒂雅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是在担心我看到什么吗?”
赫德拉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年轻时,误伤过平民。”
“我知道。”蒂雅说。
“那次我下令火烧一艘商船,以为船上藏了海盗。结果那艘船是平民船,烧死了三十多个人。”
甲板上的气氛凝重了起来。
“我看到那段记忆了。”蒂雅轻声说,“你很痛苦。”
“是。”赫德拉姆的声音很低,“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我一直在赎罪。”
“这就是你加入‘星陨会’调查的原因?”拉斐尔问。
“对。”赫德拉姆说,“我想找到‘星陨会’,因为他们和那场火灾有关——那艘商船是被他们故意伪装成海盗船的。他们想让我背上罪名,逼我加入他们。”
“你没加入。”
“没有。但我一直在追查他们。”
蒂雅收起月盘,对众人说:“他的潜意识里没有第二人格。只有那场火灾的记忆,和他的悔恨。”
赫德拉姆站起来,没有说话,走到船舷边,看着海面。
第二个是丽璐。
她坐下来的时候,腿在发抖。
“你怕什么?”蒂雅问。
“我怕你们看到我做过的那些事。”丽璐咬着嘴唇,“我为了赚钱,用过很多不光彩的手段。比如在竞争对手的货船里放老鼠,比如收买港口官员,比如——”
“比如用过期面包充饥?”华梅说。
丽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在圣多美岛发的救济粮,我让人查过。面包是新鲜的,但你仓库里确实有一批过期的,你没发出去。”
“我后来扔了。”
“我知道。所以我没说。”
丽璐的眼眶红了:“我以为没人知道。”
“我们知道。”拉斐尔说,“但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蒂雅把月盘放在丽璐额头上,银白色光芒亮起。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没有第二人格。只有一大堆数字和账本。”
“还有呢?”丽璐问。
“还有——你对霍金斯的愧疚。”蒂雅轻声说,“你觉得他的死,是你的错。”
丽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是我的错。”她说,“如果我当初不让他去新大陆——”
“不是你的错。”拉斐尔打断她,“是他的选择。”
丽璐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站在赫德拉姆旁边。两个人不说话,但肩并着肩。
第三个是华梅。
她坐下来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在开会。
“你没有什么要坦白的?”蒂雅问。
“有。”华梅说,“我曾奉朝廷密令,监视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什么时候的事?”拉斐尔问。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朝廷认为你们是‘潜在威胁’,让我收集你们的情报。”
“你收集了吗?”
“收集了。但没上报。”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们不是威胁。”华梅说,“你们只是……想好好活着的人。”
蒂雅把月盘放在华梅额头上。
片刻后,她说:“没有第二人格。只有一条又一条的朝廷密令,和——一张郑和的海图。”
“海图?”
“上面标注了七海霸者之证的位置。”华梅说,“我一直在研究,但没告诉你们。”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你们的动机。”华梅看着拉斐尔,“现在确定了。”
拉斐尔没有生气。他只是说:“下次,可以直接问。”
“好。”
第四个是蒂雅自己。
“谁来查我?”蒂雅问。
“我来。”华梅说,“用‘五行珠’。”
蒂雅把月盘交给华梅,华梅把五行珠放在蒂雅额头上。
片刻后,华梅说:“没有第二人格。只有——德雷克。”
蒂雅低下头。
“我每天都在想他。”她轻声说,“想他最后说的话,想他手里那枚没送出去的戒指。”
没有人说话。
第五个是伍丁。
他坐下来的时候,表情比华梅还平静。
“你没有什么要坦白的?”蒂雅问。
“有。”伍丁说,“我是双面间谍。我为奥斯曼帝国工作过,为波斯工作过,为教廷工作过,甚至为‘星陨会’工作过。”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他们都不是我想效忠的人。”
“你想效忠谁?”
“我自己。”伍丁说,“但我发现,效忠自己很孤独。所以我来找你们了。”
蒂雅把月盘放在伍丁额头上。
片刻后,她皱眉:“你的意识……有屏蔽。”
“我知道。”伍丁说,“我的‘真实之眼’会自动屏蔽外来探查。”
“那你让我怎么查?”
“我解除屏蔽。”
伍丁闭上眼睛。额头上“真实之眼”的印记闪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
蒂雅再次探查。
“没有第二人格。”她说,“只有——很多很多的谎言和真相。你分得很清。”
“商人必须分清。”伍丁说。
第六个是佐伯。
他坐下来的时候,手放在刀柄上。
“你怕什么?”蒂雅问。
“不是怕。”佐伯说,“是习惯。”
“探查的时候不能带刀。”
佐伯沉默了片刻,把刀解下来,放在脚边。
蒂雅把月盘放在他额头上。
片刻后,她说:“没有第二人格。只有——复仇。很多很多的复仇。还有,一个女人的脸。”
佐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是谁?”丽璐问。
“不知道。”佐伯说,“忘了。”
“你骗人。”蒂雅轻声说,“你没忘。”
佐伯不再说话。
最后一个是拉斐尔。
他坐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你的身体里有卡洛斯的残留意识。”伍丁说,“如果探查出来——”
“那就查出来。”拉斐尔说,“我没什么好藏的。”
蒂雅把月盘放在他额头上。
银白色光芒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你体内确实有两股意识。”蒂雅的声音有些紧张,“一股是你的,一股是——”
“卡洛斯的。”拉斐尔说。
“不。”蒂雅摇头,“不是卡洛斯的。是……影子的。你的第二人格没有完全消失,它融入了你的意识。”
“那算‘影子’吗?”
“不算。”蒂雅说,“它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没有独立意识,不会控制你。”
她收起月盘,皱眉。
“没有。没有人被植入第二人格。”
伍丁的眉头皱得更紧:“那我的感知是怎么回事?我明明——”
“你感知到的,可能不是我们七个人。”佐伯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霸者之证有七块。”佐伯说,“但‘世界之灵’没说过,持有者只有七个人。”
甲板上安静了。
“你是说——”拉斐尔的声音有些干涩。
“‘第七人’。”佐伯说,“第八块证?不。是第七个人。我们只有六个真正的‘霸者之证持有者’。第七块证——‘虚无之证’——没有主人。”
“那‘虚无之证’在谁手里?”
佐伯看着伍丁:“在‘星陨会’手里。他们一直在用‘虚无之证’制造‘影子’。我们以为‘影子’是植入我们体内的第二人格,但也许——‘影子’是独立的个体。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隐藏在暗处的‘第七人’。”
海风吹过甲板。
七个人面面相觑。
第七人。
是谁?
在哪里?
“找到他。”拉斐尔说,“在南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