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璐·阿格特,荷兰天才少女商人,自由港的精神领袖,全球列强通缉名单上的常客,以及——根据她此刻的表情——一个正在认真考虑把“荷兰东印度公司”这几个字刻在炮弹上的人,正站在圣多美岛的码头上,用一种让所有人都不太敢靠近的眼神,看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是加的斯港。
西班牙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大西洋造船厂的所在地,军火库的集中营。如果圣多美岛是自由港的心脏,那加的斯就是西班牙在大西洋的命根子。
“你确定?”蒂雅站在她旁边,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地图上的线条,“加的斯是西班牙本土港口,防御森严。我们去打它,等于捅马蜂窝。”
“我就是要捅马蜂窝。”丽璐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像霍金斯还活着的时候,她跟他讨论明天运什么货的那种平静。
蒂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霍金斯。”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丽璐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地图上“加的斯”三个字用手指画了一个圈。
“霍金斯说过,”她说,“打仗和做生意一样。用最少的本钱,赚最大的便宜。西班牙人在加的斯造了那么多船,存了那么多火药,如果我们不帮他们用掉,岂不是太浪费了?”
蒂雅看着她。这个女人在说“烧掉军火库”的时候,语气像在说“清仓大甩卖”。
“我加入。”蒂雅说。
“我也加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德雷克靠在木桶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表情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回来了。
“你伤还没好。”丽璐说。
“死不了。”德雷克吐掉雪茄,“而且,欠霍金斯的酒钱还没还。不还的话,到了下面他会追着我骂。”
丽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笑的东西。
“那就干。”她说。
三天后,加的斯港外二十海里。
三支舰队在夜色中汇合。丽璐的“自由港”舰队,十二艘高速船,装载着火油、火药和一群不要命的水手。蒂雅的联军,八艘船,载着两百名玛雅和阿兹特克战士,每个人都带着刀和火把。德雷克的私掠船队,五艘,都是快船,炮少但跑得快。
二十五艘船,对着西班牙最坚固的港口。
“我们是不是疯了?”德雷克站在船头,看着远处加的斯港的灯火。那些灯火密密麻麻,像地上长了一片发光的蘑菇。
“可能吧。”丽璐说,“但疯的人赚钱。”
“这不是赚钱,是烧钱。”
“烧别人的钱。”
德雷克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非常合理。
计划很简单。德雷克佯攻港口,吸引守军的注意力。蒂雅率陆战队从海岸悬崖攀爬,突袭造船厂。丽璐亲自驾驶火船冲入军火库航道,把西班牙人存了几十年的火药一次性用掉。
简单。粗暴。非常丽璐。
“如果出了问题,”丽璐说,“各自撤退。别管别人。”
“如果出了问题,我们会来管你。”蒂雅说。
“我不需要别人管。”
“那你需要别人帮你收尸吗?”
丽璐看着她。蒂雅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一种很安静的、像石头一样硬的东西。
“你不会死。”蒂雅说,“霍金斯不会让你死。”
丽璐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跳上自己的船。
“出发。”
加的斯港的守军指挥官叫费尔南多·德·阿吉拉尔,一个在西班牙海军服役了三十年的老将。他打过英国人,打过法国人,打过柏柏尔海盗,打过所有在大西洋上飘着的东西。他觉得自己见过所有的仗。
今天,他发现自己没见过的还很多。
凌晨两点,德雷克的船队出现在港口外海。五艘船,一字排开,炮口对准港口要塞。费尔南多被副官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正梦到自己在马德里的庄园里摘葡萄。
“英国人?”他问。
“不是,大人。是德雷克。那个私掠船船长。”
费尔南多揉了揉眼睛。“就五艘船?”
“就五艘。”
“那怕什么?派十艘出去,把他们赶走。”
副官犹豫了一下。“大人,还有一支舰队。从南边来的。挂的是……自由港的旗。”
费尔南多的手停了一下。自由港。丽璐·阿格特。那个让半个欧洲的港口瘫痪的女人。
“多少艘?”
“十二艘。”
“才十二艘。我们的岸防炮——”
“大人!”另一个副官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造船厂!造船厂着火了!”
费尔南多冲到窗前。
加的斯港的北岸,造船厂的方向,火光冲天。橘红色的火焰舔着夜空,浓烟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盘旋在港口上空。在火光中,他看到一些很小的、像蚂蚁一样的人影在奔跑、喊叫、倒下。
“他们怎么进去的?悬崖!那个悬崖没人能爬!”
“大人,他们爬了。”
费尔南多呆住了。
蒂雅站在造船厂的废墟中,看着火焰吞噬那些还没建好的战舰。
她的战士们从悬崖上爬上来的时候,西班牙守军正在睡觉。两百个人,像两百只猫,无声无息地翻过崖壁,摸进造船厂。等哨兵发现他们的时候,火已经把半个船坞都点着了。
“指挥官,”一个玛雅战士跑过来,“西边的船坞已经烧完了。东边还有三艘大船,正在下水。”
“烧。”
“守军已经过去了。大约三百人。”
蒂雅从腰间拔出刀。刀是新大陆的铁匠打的,用的是印加古法,刀刃上淬了一种让西班牙人闻风丧胆的东西——不是毒药,是恐惧。
“带路。”她说。
三百个西班牙守军,对两百个玛雅和阿兹特克战士。人数差不多,但心态差很多。西班牙人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穿着睡衣,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武器。蒂雅的人是从悬崖上爬下来的,带着刀和火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烧。
战斗没持续太久。
蒂雅冲在最前面。她的刀法不像军人,像猎人。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关节、手腕、脖子上——不是致命的地方,但足以让人失去战斗力。她不杀人,她只是让挡路的人站不起来。
“指挥官!东边船坞已经烧了!”
“撤退。”蒂雅收刀,“回船上。”
两百个人像潮水一样退去,消失在火光和浓烟中。等西班牙援军赶到的时候,造船厂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三艘还没下水的战舰、两座干船坞、六个月的木材储备——全没了。
费尔南多站在废墟前,脸色比灰还白。
“军火库呢?”他突然问,“军火库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军火库的方向,也亮了。
丽璐坐在火船的舵轮后面,嘴里叼着一根绳子——不是烟斗,是绳子。她需要用两只手操舵,但绳子不能丢,因为绳子连着船舵,船舵连着船,船头装着十桶火药和五十斤火油。
她一个人在船上。
没有人跟她来。不是因为她不让,是因为她没告诉任何人。火船冲进去之后,要有人在最后时刻把舵卡死,让船直直撞上军火库的墙。这个人是回不来的。
所以她没告诉任何人。
“霍金斯,”她对着风说,“你看好了。这是你的份。”
风没有回答。但船走得很稳,像有人在帮她掌舵。
加的斯港的军火库在港口最深处,两岸都是炮台。要冲进去,得先过两道封锁线。第一道是防波堤,上面有六门岸防炮。第二道是铁链,晚上会拉起来封住航道。
岸防炮发现了她。
炮弹在她周围炸开,水柱一个接一个,像海面上长了一排白色的树。丽璐低着头,把舵往左打了一点,又往右打了一点。她没有学过躲炮弹,但她学过躲债主。这两件事的共同点是——不要走直线。
第一道封锁线过了。岸防炮的角度够不到她了。
然后是铁链。
铁链横在水面上,粗得像小孩的胳膊。普通的船撞上去,会被拦腰切断。但丽璐的船不是普通的船——它的船底包了一层铜板,船首焊了一块铁犁。这是霍金斯设计的。他说,这船连冰山都能撞。
她说,大西洋又没有冰山。
他说,万一有呢。
现在她觉得霍金斯可能早就想到了这一天。
船撞上铁链。金属摩擦的声音尖得像惨叫。铁链绷紧、变形、断裂。船身震了一下,丽璐的牙齿磕在一起,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但船没停。
军火库就在前面。
石头建筑,三层高,门口堆着沙袋和木桶。守军在跑动、喊叫、开枪。子弹从丽璐耳边飞过,打在舵轮上,木屑飞溅。
她没有躲。
她把舵卡死,用绳子绑住。然后她站起来,跑到船尾,跳进海里。
水很冷。冷得像刀子。她的肺里灌了一股咸水,呛得她差点叫出来。但她没有叫。她只是拼命往下潜,往下潜,往深处潜。
然后她听到了爆炸。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像打雷,像山崩,像整个世界在身后碎掉。冲击波把她往前推了好几米,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浮上水面,回头看去。
军火库已经不存在了。那里只有一个巨大的火球,在夜空中缓缓升起,像一个新生的、愤怒的太阳。火光照亮了整个加的斯港,照亮了那些在码头上奔跑的人影,照亮了远处德雷克的船队和蒂雅的旗帜。
丽璐漂在水面上,看着那团火,笑了。
“霍金斯,”她说,“看到了吗?这是你的烟花。”
天亮的时候,加的斯港还在烧。
费尔南多站在要塞的城墙上,看着自己的港口变成一片废墟。造船厂没了,军火库没了,码头烧了一半,港口里漂着的碎木板像一盘被打翻的积木。
副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烧焦的布片。
“大人,在军火库废墟里找到的。可能是那些袭击者留下的。”
费尔南多接过布片。是一面旗帜的残骸,烧得只剩一角。但上面的标志还能看清——
一个六角星,下面有三个字母:VOC。
“荷兰东印度公司。”费尔南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他们……用的是我们的心核石火炮。我们买的时候,他们说是‘秘密武器’。原来——他们卖给我们的,是两面都能用的刀。”
他把布片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费尔南多沉默了很久。
“写信给马德里。”他说,“告诉国王,加的斯没了。告诉他,荷兰人一边跟我们做生意,一边帮自由港炸我们的军火库。告诉他——”
他停了一下。
“告诉他,这场战争,我们输得不冤。”
丽璐回到船上的时候,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蒂雅用一条毯子把她裹住,德雷克递过来一瓶朗姆酒。
“你疯了。”德雷克说。
“我知道。”
“你知道那艘火船回不来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霍金斯回不来。”丽璐说,“他回不来,但他在那边看着。我不能让他看到我缩在后面。”
德雷克沉默了。他把酒瓶塞到她手里,转身走了。
蒂雅坐在丽璐旁边,帮她擦头发。
“你父亲,”蒂雅轻声说,“他知道霍金斯的事吗?”
丽璐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霍金斯写给她父亲的那封。纸已经被海水泡皱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他不知道,”丽璐说,“霍金斯没来得及寄出去。”
她看着信上的字。“您的女儿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他骗了我三年,”她说,“但我没办法恨他。”
蒂雅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帮丽璐擦头发,一下一下,很轻。
丽璐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
“蒂雅。”
“嗯。”
“等战争结束,我要去阿姆斯特丹。”
“去做什么?”
丽璐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加的斯港,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去把VOC从地图上擦掉。”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蒂雅听出来了——那不是愤怒,是决心。像刀磨好了,等着出鞘。
“到时候叫我。”蒂雅说。
丽璐转过头,看着她。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那种很久没出现的、真正的笑。
“好。”她说。
远处,加的斯港的火光还在烧。天边开始发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丽璐靠在船舷上,闭上眼睛。
“霍金斯,”她在心里说,“你看到了吗?你的信天翁,还在飞。”
海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盐的味道。远处的海面上,一只海鸥叫了一声,飞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