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闻言,亦是骤然抬眼,修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澄澈温润的眼眸里波光微动。
随即缓缓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是夫人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以好友之名介绍他,而非将他视作奴仆。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夫人心中,他与她的距离,又近了一分?
另一旁的原席位上,赵引舟端坐原位,目光遥遥望着那边热闹融洽的一桌,却没有起身追随的意思。
他身为堂堂晋王,素来矜傲,爱颜面,断然做不出凑上前惹人厌烦的举动。
绝对不是因为那桌席位已满、无处落脚,才只得孤零零守在此处。
待到众人尽数落座,赵青岑才缓步踏入大殿。
席间众人纷纷躬身行礼,礼毕后,她径直望向自家皇兄身旁。
见赵引舟独自独坐一桌,赵青岑眉宇间掠过几分诧异。
自家皇兄竟然这么不争气的吗?竟都不懂主动凑到心上人身边?
看来还得由她出手推波助澜,尽快撮合二人情意。
江别意察觉到赵青岑的视线频频落在自己身上,索性刻意往江春身侧凑近,抬手亲昵地为他布菜添食。
这一幕落入赵青岑眼中,她神色当即微微一滞。
江别意这时便知,陛下依旧执意盘算着,要将自己许配给晋王。
一曲歌舞落幕,宴席气氛推向鼎盛。
赵青岑端坐帝座,语调悠然开口:“今日良辰佳景,朕有意当众嘉奖一人。”
话音落下,席间顿时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谁能有如此殊荣,竟然被陛下亲自褒奖?”
“这也算殊荣?真正的殊荣,陛下就该在朝堂上当着诸位大臣的面正式褒奖,哪会在这种场合?”
“似乎有几分道理。”
“会不会是因为,陛下要褒奖的那个人,不是朝堂的人,所以这才在这个场合褒奖的?”
“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呢。”
...
江别意垂眸静静听着周遭闲话,心中暗自感慨。如今赵青岑执掌天下,心胸倒是颇为开明,竟能容忍臣子当众随意议论自己。
倘若换作自己身居帝位,这般肆意妄议君上之人,绝不会轻易饶恕。
正心里这般想着,江别意便发觉,赵青岑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江别意抬眼对上赵青岑的视线,心底满是疑惑,不解对方频频注视的用意。
动不动就往这边看一下,陛下您这是要做啥?
只见赵青岑当着所有人的面,忽然冲她笑了笑,道:“江夫人,朕说的那个人,便是你。”
江别意这下是彻底沉默了。
合着是要给自己下套呢。
你是皇帝,你最大,你说了算。
皇权威压在前,她无从推脱,只能依循礼数缓缓起身伫立。
赵青岑继续道:“乌程县一事,你立了大功,朕一直在想该如何嘉奖你,不知你可愿意留在京城?”
江别意刚要开口说不愿意,她想说,自己的家人都在江都,自己不想背井离乡。
可刚张开口,还没发出声音,赵青岑像是怕她会拒绝一样,不给江别意丝毫思索回绝的空隙,紧接着说道:“朕思虑许久,三司勾院判官如今空缺,朕听说了你在江都盐商会馆处事沉稳干练,朕觉得,这份差事,你定然能够妥善胜任。”
话语刚落,殿内宾客立刻纷纷起身拱手,此起彼伏的恭贺声接连响起。
江别意:她同意了吗就恭贺?
这是什么好事情吗?
身旁的江春神色沉静,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瞥见赵青岑说完话后,隐晦地与赵引舟交换眼神,瞬间明白这是二人早已谋划好的圈套,意图将江别意牢牢困在京城之中。
他们要将她困在京城。
当朝三司使正是晋王赵引舟,勾院判官掌管凭证文书、核对案卷卷宗,日常处事皆要直接听命对接晋王。
二人分明想让江别意身处赵引舟的掌控之下,往后但凡行事稍有不顺其意,便可借职务疏漏刻意刁难,令她终日不得安宁。
江春深知夫人心性,知晓她是绝不愿受制于人。
可当众之下贸然拒绝,无异于公然拂逆帝王颜面。
他清楚,夫人会在权衡利弊之下,终究只能暂且应下。
果不其然,短暂沉寂过后,江别意躬身谢下皇恩。
赵青岑见状,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江别意这一桌众人心境截然不同。
秦晓几人满心欢喜,只盼往后能时常在京城与江别意相见。
景在云看透帝王算计,面色铁青,愤慨对方不择手段算计她的朋友。
裴叙白见景在云眉宇凝着郁色,心头也随之沉闷低落。
江春更是满心焦灼,已然暗自筹谋,思索如何寻得时机,带着夫人安然离开京城。
不曾想踏入京城容易,脱身竟是万般艰难。
宴席散去,江别意被赵青岑单独留在大殿之内。
殿中侍从尽数退下,偌大殿堂只剩二人相对。
江别意双膝跪地,抬眸望向高居帝位的女子,语气坦然直白:“陛下到现在还是执意,要将草民许配给晋王殿下,是吗?”
赵青岑欣赏她这般坦荡心性,亦不再拐弯抹角,坦然应声:“不错,朕心中十分中意你。”
“草民无权势傍身,无力与皇权抗衡,不愿做无谓抗争。陛下心意已定,草民甘愿遵从旨意嫁入晋王府。”
江别意语气平淡,随即话锋一转:“但三司判官一职责任重大,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是皇帝,我斗不过你,我听你的嫁给他可以了吧?这下能放过我了吗?
赵青岑此刻发自内心的笑了,她觉得江别意很识趣。
她在心中赞许江别意懂得审时度势,这般通透聪慧之人,才配得上自家兄长。
赐婚的圣旨是第二日到的江家的。
江春垂首聆听圣谕,面上神色平静无波,心中早有预料,清楚这一日终究会来临。
可当耳畔清晰响起婚配字句,心口依旧像是被细针狠狠刺穿,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开来。
怎么会不痛呢?
相伴整整十载,他始终没能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