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亭默然伫立在人群之中,心底一片寒凉。
看来,家中音讯断绝,果真不是偶然。
望着殿中那个身姿娉婷,一身华贵的女子,喉间酸涩发紧。
是他的嫂嫂,是当年温婉明媚,给过他盘缠支撑他来到京城的嫂嫂。
想来,她定是遇上了滔天绝境,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才会被迫嫁入晋王府,沦为身不由己的王府王妃。
整场宴席,江亭的目光始终牢牢系在她身上,数次攒足勇气,想寻一个无人留意的间隙上前搭话,问她的遭遇,问她为何会在此处。
可江别意像是早已察觉他的目光,始终刻意避开与他对视,侧身转身、移步落座。
直至宴席结束,宾客散尽,江亭终究没能寻得半分与她交谈的机会。
嫂嫂看起来就像是在躲着他一样。
江别意的确在躲他。
她比谁都清楚,此刻身处晋王府,耳目众多,流言最是伤人。
众目睽睽之下,与亡夫的弟弟交谈,必然会引来无穷猜忌与非议,不仅会连累江亭前程尽毁,更会让自己身陷险境。
夜色渐深,内室暖帐轻柔,烛火摇曳
江别意依偎在江春怀中,指尖轻轻绕着他发梢。
静谧的夜色里,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你说,江亭今日见了我这般模样,会不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她在担心。
江春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背,缓缓摩挲安抚,思索片刻后,温声道:“你不必忧心,明日我便去找他说清,我会劝他稳住心性,切莫冲动行事,自毁前程。”
江别意微微颔首,眉眼间染着几分怅然与惋惜。
“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不能犯傻事。”
江春低头,额头轻抵她的发顶,温声哄道:“别多想了,安心睡吧。等你睡熟了,我再离开。”
纵使他满心眷恋,舍不得就此离去,可此地终究是晋王府,是赵引舟的地界。
他不得不收敛分寸,顾及晋王。
一夜悄然流逝。
次日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棂洒入内室。
江别意缓缓睁开眼眸,身侧早已空无一人,江春已然悄然离去。
贴身丫鬟入内侍奉,小心翼翼为她梳洗挽发,点妆描眉。
妆容初成,屋外便传来小厮恭敬的通传声,说晋王殿下来了。
江别意有些不耐烦,但没表现出来,只微笑着道:“带我去见殿下。”
花厅内,赵引舟一身雅青色锦缎长衫,肩头外罩着一件华贵的雪白狐裘,衬得他面容清隽温润,褪去了平日的冷厉威严。
望见江别意缓步而来的身影,他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喜色,灼灼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
“王妃今日风姿卓绝,甚是好看。”
面对江别意时,他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两侧侍立的王府婢女侍卫皆垂首屏息,心底阵阵骇然,暗自心惊。
旁人皆知晋王殿下素来清冷淡漠,杀伐果断,从不喜言辞虚浮,何曾见过他这般主动夸赞女子的模样?
这简直颠覆了众人往日对晋王的所有认知。
江别意却全然不为所动,神色淡然,径直迈步走到他身前。
“殿下有什么事就快些说,殿下若是无事,我便先行告退了。”
她根本不想和赵引舟废话。
赵引舟并未恼她的冷淡,只轻轻抬手示意。
身侧婢女立刻上前,为她披上一件雪白狐裘。
“随我出门一趟。”
话音未落,他已然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径直走出花厅,步出王府大门。
晋王府的马车规制极高,车身雕梁画栋,鎏金缀饰,帘幕皆是上好云锦,比昔日江府的马车还要气派华贵。
登车落座后,江别意便微微侧首,闭上眼眸,佯装小憩,刻意避开与赵引舟的独处交谈,不愿与他有半分多余牵扯。
马车一路碾过青石长街,不知行了多久,终于缓缓停稳。
江别意慢悠悠睁开眼,故作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借着婢女搀扶的力道,身姿轻盈地走下马车。
可当她抬眼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浑身血液骤然凝固,呼吸猛地一滞,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眼前朱门高耸,青砖古墙,院落格局熟悉到刻骨铭心。
这里不是别处,是她的家。
是她年少时安居十数载的尚书府。
尘封多年的惨烈记忆,在这一刻轰然冲破枷锁,汹涌席卷而来,将她彻底吞噬。
那年一朝抄家灭门,天翻地覆。
危急关头,父亲和母亲将年幼的她与姐姐藏进后院隐秘暗室,反复叮嘱她们噤声藏匿。
她隔着冰冷的暗室石壁,清清楚楚听见外面的兵戈相向,听见父母受尽严刑折磨,痛不欲生的悲鸣,听见至亲之人一一惨死。
彼时的她蜷缩在黑暗角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却不敢发出半分呜咽,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离世,却无能为力。
父亲到最后,还以为藏好了她,以为自己与母亲的命交了出去,便能让她逃过死劫,留她一条性命。
可那些人不会轻易收手。
在他们死后,尚书府便被玄山道长放了一把大火。
熊熊大火瞬间吞噬了整座尚书府。
烈焰冲天,浓烟滚滚,无数来不及逃窜的下人,被活生生烧死在烈火之中。
狭小密闭的暗室闷热窒息,烟火气息丝丝渗入,灼烧着她的口鼻与肌肤。
她以为,自己与姐姐终究要葬身火海。
就在意识濒临消散之际,一道黑影忽然冲破火海,破开暗室石门,出现在她们面前。
绝境逢生的惊喜之下,是深入骨髓的戒备与恐惧。
她早已濒临晕厥,浑身脱力,眼底只剩死寂的惶恐,第一反应便是以为来人是追兵,是来斩草除根、取她们性命的。
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最后一丝力气,她颤抖着抬手,拔出发间的银钗,用尽全身余力,狠狠朝着来人脖颈后方扎去。
力道耗尽的瞬间,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沉沉晕了过去。
可那人并未伤她分毫,更未对她们姐妹痛下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