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你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本王带你去一个地方。”
江别意对此毫无兴致,心底半分好奇也无。
待赵引舟的身影彻底踏出房门,脚步声渐行渐远,她清晰听见他在外头沉声传令,撤走院中所有值守护卫,只留两名贴身婢女在外廊待命。
这两名婢女,皆是她从江府带来的陪嫁丫鬟,虽不如见微、知着那般常年随侍的妥帖细心,却性子温顺,恪守本分,最重要的是忠心耿耿,唯她之命是从。
江别意抬手吩咐二人,令她们守在院门外,彻夜值守,但凡有半点异动,即刻入内通报。
吩咐完毕,她转身回屋,抬手褪去满头繁复华贵的珠翠头饰,卸下精致妆容,层层解下沉重艳丽的大红嫁衣,换上一身素色宽松里衣。
整个人愈发清冽脱俗。
夜色渐深。
江别意毫无睡意,独自端坐于桌前,望着酒壶静静出神。
窗外晚风入户,拂动她鬓边碎发,心底思绪翻涌,无人知晓她在思量何事。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烛火轻轻跳动。
忽然间,一道阴影自身后覆来,一双修长温热的手臂,悄然环住了她的腰身。
面对忽然出现的人,江别意没有惊讶,只是不悦嘟囔了句:“来得好晚。”
头顶落下一道低沉清冽的嗓音。
“嗯,爬墙来的。”
是江春的声音。
整整一日的克制煎熬,在终于近身见到江别意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江春紧绷了整日的脊背骤然松弛,心底积压的烦闷与焦灼彻底散去,只余下如获新生的安稳。
他低头凝着她,“夫人为我留的窗?”
江别意缓缓旋身回头,眸光轻轻一抬,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身前的人。
今夜的江春一身夜行衣,头上还扣着一顶宽檐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去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薄唇,这般装扮裹得严实,鬼鬼祟祟的模样,活像个深夜翻墙入室的窃贼。
这般反差模样实在滑稽,江别意没忍住,唇角一弯,低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叫夫人?怎么不唤我一声晋王妃?”
江春听到晋王妃这三个字,立刻板下了脸。
见他这般吃瘪较真的模样,江别意笑意更浓,抬手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紧绷的脸颊,语气软了下来。
“好了,不逗你了。”
江春侧身抬手合上敞开的窗扇。
关窗之前,他还极为谨慎地探首出去,飞快扫视一遍整座院落的角角落落,确认四下无人静谧无声,才收回视线,落锁合窗。
他回身看向江别意,眉头微蹙,“你这院子空空荡荡,连个护院都没有,夜里无人值守,万一有歹人潜入,遇上危险该怎么办?”
江别意缓步坐至软榻边缘,眉眼含笑,抬眸静静望着他。
“最大的危险不就是你吗?”
她微微歪头,继续道:“天底下哪有前夫,在前夫人大婚当夜,翻墙爬窗钻进新房的道理?”
江春已然合好窗扇,他抬步稳步走近,身姿微俯,一手撑在榻沿边缘,将她半圈在方寸之间。
“所以夫人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前夫今晚会来,特意留了窗,特意支走了院中守卫?”
依照晋王的性子,她的院子不可能不设防。
可今夜他潜入之时,整座院子空荡荡一片,无一人值守,安静得过分,顺利得让他心底生疑。
他白日便借着大婚人多杂乱,早早隐身在墙头暗处蛰伏,熬至深夜才伺机翻墙而入。
本以为需费一番心思避开守卫,未曾想院中竟无半个人影,畅通无阻。
事出反常必有因。
也许是夫人算准了他今夜必会前来,故而提前遣散所有护卫,为他铺平了来路。
也许是夫人希望他来。
江别意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轻轻抬臂掩唇,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眉眼覆上一层慵懒倦色,轻描淡写避开话题。
“有些困了。”
见她面露倦意,江春当即便想拢身上前。
下一瞬,江别意抬手轻轻抵在他温热的胸口,将他隔开半寸,拦住了他的动作。
“去换衣服。”
江春乖乖转身离去,仔细净了手,褪去一身夜行衣,只留一身素色里衣。
二人共枕而卧,被褥温暖柔软。
江春侧身将江别意轻轻拥入怀中,静谧温存之间,怀中人忽然轻声开口:“你猜我今日瞧见了谁?”
“谁?”
“你弟弟。”
“哪个弟弟?”
他身为江家长子,家中弟妹众多。
“江亭。”
江别意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二房的二少爷江亭。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江亭了,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种场合。
上次见面还是江亭要入京赶考,专程跪在她的院中,神色恳切,向她求取上京赶考的盘缠路费。
江亭是个很好学,又很有才华的人。
他同样很聪明,谨慎,能屈能伸,比起江春并不逊色多少。
彼时她便笃定,以江亭的才学与心性,此番入京科考,必定金榜题名一举高中。
可待到科举放榜之日,她却迟迟未曾收到江亭的半分消息。
那时她诸事缠身,便未曾细细深究此事。
直至今日,她才知晓,江亭果然不负众望,一举摘得状元桂冠。
只是如今朝堂官职尚未正式敲定,他此番是以太常寺卿门生的身份,代替师长前来晋王府,代为递送贺礼。
江春问:“那他可瞧见了你?”
江别意回答:“看到了。”
彼时人潮涌动,宾客往来纷繁,二人视线却猝然相撞,谁都没能避开。
碍于场合特殊,身份悬殊,江别意只淡淡颔首,礼貌示意,算作招呼,二人终究隔着满堂宾客,未曾有过半句交谈。
可这匆匆一面,却让江亭彻夜难眠。
他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之后,第一时间便提笔修书,往家中寄送了家书,盼着告知家人喜讯,静待家中回信,却迟迟杳无音信。
他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日夜忧心,生怕家中变故、亲人出事。
直到今日,他在晋王府婚宴上亲眼见到昔日的嫂嫂,一身嫁衣,成了高高在上的晋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