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也要张罗这些没用的宴会,小家子气十足,全无半分帝王风范。”
这番刻薄的难听话,字字句句皆是违心之言。
其实她心底觉得,这皇帝就该女人来当。
全天下的官,都该女人来做。
而眼前这些卑劣狭隘、暴戾自私、终日以折辱女子为乐的男人,肮脏又可笑,就该去死。
她就是想要傅恒去死。
周岑月太了解傅恒了。
朝夕相处的折辱与试探,日夜隐忍的观察与揣摩,早已让她将傅恒的秉性摸得透彻无比。
她清清楚楚知道,什么样的话语能精准抚平他扭曲的自尊心,什么样的言辞能让他心底畅快,放下戒备。
所以这话是她故意顺着他的心意去说。
傅恒看似身居高位、风光体面,实则心底见不得光,溃烂又自卑。
他早年落难伤了腿脚,落下终身残疾,一条腿行走不便,平日里只能靠轮椅行走。
他内心极其自卑。
他的原配夫人,便是因他残腿之疾,心生鄙夷厌弃,从此与他离心离德,冷脸相对。
而后他新纳的一众小妾,看似温顺恭谨,心底皆对他的残缺耿耿于怀,无人愿意真心亲近,更是抗拒与他温存。
久而久之,这份无处消解的自卑与被厌弃的屈辱,彻底扭曲了傅恒的性情。
他开始极致厌恶世间女子,偏执地认为所有女子皆势利、浅薄、趋炎附势。
他愈发热衷于通过打压、贬低、折辱女子,来填补自己骨子里那点可怜又贫瘠的虚荣心。
他最怕被人,尤其被女子轻视鄙夷,于是他抢先一步,肆意辱骂,残忍折磨身边的女子。
在他偏执的认知里,只要他高高在上,将女人踩在脚下,只要所有人都匍匐在他的威严之下,便无人敢议论他的残缺,无人敢轻视他的不足。
靠着践踏旁人的尊严,他便能虚假地垫高自己,衬得自己权高位重、贵不可言。
世人皆看傅恒的强势跋扈,唯有周岑月,看透了他层层伪装下的怯懦与卑微。
她甚至比傅恒本人,更懂他深藏心底的阴暗。
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她抢先一步,替他把心底的狭隘和阴暗心思,堂堂正正说了出来。
傅恒心中顿时一片酣畅痛快。
这种无需自己开口,便有人精准揣摩他的心意,替他宣泄心底郁结的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舒心惬意。
积压多年的自卑与郁结,在这一刻被抚平大半。
可心底越是舒爽,傅恒面上越是端着端庄持重。
他刻意板起眉眼,摆出臣子恪守本分的模样,故作严肃地低声训斥:“往后不许再对陛下不敬。天子九五之尊,即便有不妥之处,也轮不到我等私置非议、妄加评判。”
这套说辞,虚伪又冠冕堂皇。
周岑月垂着眼帘,乖巧温顺地点头应声,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极致恶心与厌憎。
她心中冷笑不止。
真是可笑,真是恶心。
心里明明鄙弃万分、暗自诋毁,面上却要装出忠君守礼的模样,这般虚伪做作,怎么不去死?
转瞬之间,她迅速敛去所有眼底的戾气与恨意,抬眸时,眼眶已然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一双清亮好看的眸子湿漉漉的,直直望着傅恒,眉眼间满是惶恐与乖巧,软糯糯的声音满是自责:“是我愚钝浅薄,思虑不周,险些犯下大不敬的过错。还是主人眼界开阔、思虑周全,我以后一定谨言慎行,再也不敢胡乱妄议。”
傅恒垂眸打量着她。
眼前的女子生得一副绝色容貌,眉眼清丽,楚楚可怜,身上的伤痕也已然渐渐愈合,淡去痕迹。
近来她事事顺从、处处讨好,傅恒心绪舒展,的确许久未曾对她动粗。
他脑中快速掠过府中众人的模样。
正妻避而不见,妾室个个伤痕累累、狼狈不堪,无一人能登大雅之堂。
思来想去,这偌大的傅府,如今唯一体面、能带得出手、懂分寸知进退的家眷,竟只剩了眼前这个看似温顺听话的周岑月。
傅恒看着她这张好看的脸,又看着她身上已经见好的伤痕。
最近她听话,自己也就没怎么打她。
如今看来,府上能拿得出手的家眷,好似也只剩她了。
傅恒沉吟片刻,淡淡开口吩咐:“回去好好收拾一番,挑一身得体的衣裳。明日宫中小年宴,你随我一同入宫赴宴。”
周岑月战战兢兢,难以置信:“我...我吗?我可以吗?”
低垂的眼眸里,温顺的怯意之下,是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激动。
她内心狂喜。
太好了!!!
老娘终于能出去了!!!
江别意也收到了小年宴的邀约。
大启宫宴素来规制森严,只宴请内廷宗亲、世家贵妇与京中极具声望的重臣家眷。她无官无职,只是一介寻常布衣草民,无权无势,无名无望,无论如何都沾不上宫宴宾客的半分规制。
此番陛下特意传召她入宫,实在太过蹊跷。
江春沉声道:“陛下此番传召,怕是不怀好意。”
江别意斜倚在柔软的贵妃榻上,闻言轻轻颔首。
“因为我拒绝了晋王求娶,触了陛下的心意。她这是耐心耗尽,终于要开始动手发难了。”
江春:“称病婉拒了吧。”
江别意摇头。
“若是我谎称抱病推脱,下一刻,宫中太医便会奉旨登门把脉查验。届时真伪立辨,反倒落得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得不偿失。”
帝王心意,雷霆莫测。
陛下执意要她赴宴,以她如今的身份处境,根本没有违抗拒绝的资格与余地。
这场鸿门宴,她必须去。
静默思忖片刻,江别意沉声叮嘱:“这种场面,傅恒应是也会去,所以,我们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至于周岑月能否借着此次机会,从傅恒身边脱身,便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与本事了。
江春深谙她话中深意,当即颔首应声:“放心,我会安排。”
江别意倚在贵妃榻上,轻轻合眼。
“还好你带了苏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