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再度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一间屋子里。
他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足足怔愣了数息,才缓缓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纤细、单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稚嫩。
这是他十四五岁的身体。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原本的身体。
胸腔骤然掀起一阵剧烈的震颤。
他...又重生了?
他...又重新活了过来。
以江春的身份。
汹涌的情绪还未平复,屋外骤然传来一声粗暴的踹门巨响。
破旧的木门应声大开,两个黑衣蒙面男子大摇大摆踱步而入,肩头扛着棍棒,周身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凶悍匪气。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抬手将棍棒在江春眼前慢悠悠晃了两圈,蛮横又嚣张道:“喂!就是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抢了我们老大的女人?!”
江春瞬间沉默了。
这熟悉的语调、独特的声线。
还有那刻意猥琐、却依旧藏不住分毫贵气的身形轮廓。
这难道不是赵兰亭吗?
怎么这一世像个土匪一样?
另一人紧随其后,清了清嗓子,刻意压粗了嗓音,也用匪里匪气的声音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区区商贾出身,也敢跟我大哥抢人?简直是活腻了!”
江春再度沉默了。
这声线、这站姿,是襄王世子赵元昭无疑。
两位身居高位、养尊处优的权贵子弟,放着王府的安逸日子不过,偏偏藏头蒙面,扮作粗鄙匪盗将他掳至此地。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疑似赵兰亭的男子哼了一声,接话附和道:“就是,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什么样貌。”
说着,他端详了一下江春的脸。
“样貌也就...”他顿了下,看着江春那张清俊脱俗的脸,有些说不出口后面的话,片刻后才接着说:“也就平平无奇吧,真论气度相貌,跟我们大哥比起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此刻的江春,早已借着垂手遮挡的动作,悄无声息地磨松了身后的绳结。
麻绳一点点松动,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无力反抗的模样,抬眸看向二人,平淡试探:“不知二位口中的大哥,究竟是何人?”
赵元昭立刻厉声呵斥,眉眼间满是倨傲戒备:“你少管,我大哥的名讳也是你能问的?”
即使他们不肯说,江春也猜得出他们说的是谁。
能被赵兰亭和赵元昭称作大哥,心甘情愿假扮匪寇办事的,除却晋王赵引舟,还能有谁?
江春眸光澄澈,淡淡开口点破:“晋王殿下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兰亭与赵元昭身形同时一僵,飞快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惊愕。
赵兰亭瞳孔骤缩,失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江春索性不装了。
他微微抬肩,彻底挣脱松弛的麻绳,任由绳索簌簌落在地面。
“赵大少爷,襄王世子,不必再演了。今日二位将我掳来此处,到底意欲何为?”
赵元昭见他轻而易举挣脱束缚,且周身气场不见丝毫慌乱,眼底瞬间掠过凝重,微微侧身凑近赵兰亭耳畔,压低声音急声道:“此人武力值恐怕在你我之上。”
赵兰亭也低声道:“既然被他彻底识破,便不能留活口,直接杀了他,以绝后患。”
赵元昭认真想了想他的提议,略有迟疑:“可他是江家人,这样杀了,是不是不太好?”
赵兰亭心思一转,立刻有了计策,“无妨,不过是一介商贾子弟,事后我们布置现场,伪装成他自尽身亡的模样,谁也查不出端倪。”
赵元昭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像是个好主意,要不就这么办?”
“听我指令...”
两人头挨着头,窃窃私语,神色紧张又隐秘,自以为谋划得天衣无缝,却不知他们的每一句都清晰落入江春耳中。
江春双臂环胸,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开口打断二人的谋划:“二位,我听得到你们在说什么。”
赵兰亭面色一沉,彻底褪去伪装的匪气,眉眼覆上冷厉杀意,正色直视着江春:“准备好被我们杀掉了吗?”
江春清了清嗓子:“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赵兰亭和赵元昭还没开口,屋外便传来一道清冷矜贵、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男声:“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一身锦袍的赵引舟缓步而入,身姿卓然,气度华贵。
赵引舟二话不说,将一沓子银票砸在了江春面前的桌子上。
“江春,给你十万两,离开李徽之。”
屋内的三人听到这句话齐齐惊叹了。
赵元昭和赵兰亭惊叹的是晋王居然拿出了十万两。
同为皇室宗亲,他怎么就这般富庶?
江春则惊叹的是李徽之这三个字。
他难掩狂喜与急切:“徽之?徽之?李徽之??是户部尚书嫡女,名满京华的贵女,李婳???!!!”
赵引舟神色平静,微微颔首,默认了他的话。
赵元昭立刻上前附和,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倨傲:“婳儿妹妹身份尊贵,乃是京中贵女,生来便该嫁入皇室,绝对不可能嫁给你这商贾之家的子弟。”
他亲昵的称呼刚落,赵引舟便骤然侧目,眼底掠过一抹不悦,冷淡淡睨着他:“婳儿妹妹?她认识你吗?你叫那么亲昵做什么?”
赵元昭被一语噎住,当即抿紧双唇,悻悻垂首,再不敢多言半句。
江春已然无暇顾及旁人,无数疑问在心底翻涌交织。
现在究竟是哪一年?
他此刻为何会身在京城,是何时与年少时的李婳产生了纠葛,甚至引得晋王这般大人物不惜重金、强行拆散?
心底有一堆疑问,但此刻江春能够确定的是。
一切悲剧的轨迹,都被人提前扭转。
此时的尚书府满门一切安好,所有人都还活着,夫人还是那个京中贵女。
江春心头猛地冒出一个猜想。
会不会,重生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夫人难道提前回来了?
江春心头有些酸涩。
她一定熬了无数个难捱的日夜,扛了无数无人知晓的苦楚,才硬生生逆转了既定的宿命,护住了所有人的安稳。
她改变这一切,一定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