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往后走了十来天,新任知府沈知舟抵达陕州。
萧烛青一早带人去码头迎接。
陕州城没有大江大河,就只有城东一条渭水支流经过,水路也算便利。
沈知舟从京城出发,一路走的是水路,到陕州城东码头下船。
云清音和君别影没有去码头,两人都还带着伤,不宜吹风,就在知府衙门里等着。
巳时末,门外传来车马声,萧烛青引着一人进了二堂。
来人身量修长,穿了一件靛青色官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两分锐利,又不失温文。
正是与云清音打过交道的沈知舟。
三人寒暄了几句,沈知舟在下首落座。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个大包袱进来,放在地上。
云清音看了一眼那个包袱,微微挑眉。
沈知舟笑道:“这是给云总捕的东西。”
“我的?”
“是。”沈知舟解释道,“临行前,令妹云知意找到我,说有一包东西要托我带给总捕。”
“我一看,好大一个包袱,问她是什么,她只说是些日常用物。”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情。
“说起令妹啊……”沈知舟摇了摇头,感慨道,“云总捕,你这妹妹,可真是不一般。”
“她怎么了?”
沈知舟苦笑:“她听说了陕州城发生的所有事,知道总捕险些丢了性命,急得不行。”
“又听我接到调令要来陕州的消息,她便天天去太常寺门口堵我。”
“天天?”君别影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
沈知舟重重点头,无奈地扶了扶额,“真真是一日不落,一早我去衙门,她在门口等着。中午我出去吃饭,她在门口蹲着。傍晚我下衙,她还在门口站着。”
“她堵我,”沈知舟摊开手,“要我带她一起来陕州,我说不行,她就不走,站在门口哭,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往来之人都看着我,好像我欺负了她一小姑娘。”
他摸了摸鼻子,无奈失笑:“我好歹也是太常寺少卿,让一个小姑娘在衙门口哭得梨花带雨,成何体统。”
“我劝了她好几回,她不听,就是哭,就是不走。”
云清音的眼底浮起了柔色。
知意那个丫头,性子看着软,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父母双亡之后,她被旁支族人欺上门楣,知意才八岁,想也不想挡在她前面,举着一根木棍对比她高出两个头的人喊“不许欺负我阿姐”。
如今听说她受了伤,怕是急得连觉都睡不好。
“后来呢?”阿阮忍不住问。
她对云姐姐口中这位嫡亲妹妹,可是好奇得紧。
沈知舟轻笑起来,叹道:“后来还是绮罗协理闻讯赶来,好说歹说把人劝了回去。我听说绮罗协理给她安排了一个案子,让她忙起来,这才消停。”
他说完,长出一口气。
“云总捕,令妹的性子你可真得管管,再让她堵下去,我怕是要被同僚笑话一整年。”
云清音唇角一勾,弧度极小,君别影从余光里看见她确实是在笑。
“劳烦沈大人。”她道,“回去我定好好说她。”
沈知舟摆摆手:“说不上劳烦,小姑娘关心姐姐,天经地义的事。”只是那哭功让他心有余悸。
沈知舟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云清音伸手解开地上大包袱的系绳。
里面塞满了东西。
最上面是两封信,一封知意的笔迹,一封字迹娟秀工整,来自绮罗。
云清音先将知意的信收进袖中,又打开绮罗的信。
绮罗的信不长,大意是听说陕州城一事,知道她受了伤,心里着急,但京畿处事务繁忙,她走不开,只好托沈大人带些东西过来。
又叮嘱她好好养伤,不要逞强,京畿处她还能撑,让她放心。
最后说知意那丫头她看着,不会让她闯祸。
云清音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去看包袱里的东西。
一叠银票,冬衣,棉靴,用油纸包好的京城点心,还有几个小瓷瓶,上面写着“金创药”“续骨膏”“解毒散”等字样,是京畿处药房里最好的伤药。
最底下还压着一条铜制手炉,手炉旁边塞着一包炭,是专门烧手炉用的无烟炭。
云清音默了默。
知意那丫头,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惦记着,准备的每一样都是她平日里用惯的,一样不落。
她将包袱重新系好,抬头看向沈知舟,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度:“多谢沈大人将这些从京城带来。”
沈知舟:“云总捕客气。”
君别影撑着下巴,淡笑着望着互动的两人,没说话。
交接事宜很顺利。
沈知舟是个干练之人,做事又很有条理,接手陕州城的政务毫不拖泥带水。
云清音将这段时日积压的案卷和未了事务,需要重点关注的人和事,一一交代清楚。
沈知舟全部认真记下。
萧烛青将罂粟花处理的进展以及禁令的执行情况,还有几桩尚未结案的旧案,都做了汇报。
沈知舟沉吟:“罂粟花用生石灰毁掉的法子很好,只是石灰的用量要够,不能留一丝隐患。这件事我接着办,云总捕放心。”
云清音点了点头。
日头西斜,几人才将陕州城的事务全部托付出去。
从二堂出来,云清音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君别影侧头看她一眼,笑道:“云总捕这是卸了担子,轻松了?”
“嗯。”云清音没否认。
从进陕州城到现在,一个多月,先是极乐丹,再是商戚,又是赵文婷,桩桩件件压在头上,没有一日安生。
如今新知府到任,陕州城总算可以交出去,肩上担子确实轻了不少。
“走吧。”她迈步往前,“回去收拾东西。”
又过了十来日。
云清音胸口黑紫色的瘀痕已经消退得只剩一个印子,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小腿上的箭伤也结了痂,走路也不再隐隐作痛。
孙思远从一日一把脉到隔日把一次脉,这一日把完,对着云清音点了点头。
“总捕的伤已无大碍。”
他收起脉枕,“蛊虫也彻底沉寂下去,只是还不能动武,至少要再养上一个月,等气血充盈了再说。”
云清音点头,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眼下这状况,确实不宜动手。
君别影听完孙思远的话,耸了耸肩:“那便张罗着启程吧。”
因这一回不打算歇脚,要直通目的地,几人围在地图前,研究接下来的路线。
从陕州到敦煌,水路要分段走,先走渭河,再转黄河,中间还要换好几次船,麻烦得很。
陆路倒是一走到底,一路向西,翻过陇山,穿过河西走廊,便能直达敦煌。
“陆路。”云清音一锤定音。
君别影算了算路程:“不停歇地走,差不多要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孙思远皱眉,“那得准备不少东西。”
阿阮数了数,“冬衣要带够,干粮也要备足,路上吃的药也要多备一些。还有被褥、帐篷、锅碗瓢盆……”
君别影抬手打断她:“打住,你这是搬家还是赶路?”
阿阮不好意思笑了笑:“这不是人多嘛,东西自然就多。”
确实人多。
云清音、君别影、孙思远、阿阮、萧烛青、寒锋,六个人,光是衣物被褥就是一大堆,再加上药材、干粮、兵器和各种杂物,一辆马车肯定不够。
“至少两辆。”萧烛青道,“一辆坐人,一辆拉货。”
“那就两辆。”君别影拍板,“一辆坐人,一辆拉货,挤一挤总能装下。”
云清音点头,西行路程算是定了下来。
恰逢冬日,天寒地冻,路上要带的物件比平日里多出不少。
接下来几日,六人很忙碌。
阿阮带着孙思远清点药材,把路上要用的一切药物全都备齐,特别是伤药和解毒丹,这两种药消耗最大,装了满满两大箱。
萧烛青负责采买干粮和日用品,各种物件加在一起,堆了小半间屋子。
寒锋去车行看了马车,挑了两辆结实耐用的,又买了三匹好马,以备路上换乘。
君别影倒是什么都没干,他这么一位养尊处优的王爷,整日里除了在衙门里晃悠,就是去厨房偷吃,要么就坐在廊下晒太阳,偶尔被阿阮抓去帮忙搬东西,搬两下就喊累,气得阿阮天天和云清音告状。
云清音将剩下的几桩琐事处理干净,又把赵文婷的案卷重新整理了一遍,留档备查。
沈知舟这几日也常来,帮着张罗了不少事。
这位新任知府,不端架子,什么事都亲力亲为,连搬箱子这种粗活都上手帮忙,让萧烛青都有些过意不去。
“沈大人,这些事让底下人做就是了。”萧烛青道。
沈知舟笑:“无妨,我在太常寺坐了七八年,早就坐腻了。如今能活动一下筋骨,求之不得。”
他说着,又扛起一箱药材往外走。
阿阮在后面追着喊:“沈大人,那箱药材放这边,别跟干粮混在一起!”
沈知舟回头应了一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惹得阿阮一阵惊呼。
君别影坐在廊下往嘴里丢果脯,看见这一幕,容色大悦。
忙碌了五六日,东西总算收拾得差不多,只等选个好日子启程。
这一日傍晚,外头飘着细雨,几人在饭堂用饭,沈知舟手里拿着一张大红帖子走过来。
“云总捕,王爷,”他将帖子递过来,“陕州城六大豪绅联名送了份请帖来。”
君别影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共聚栖云山庄?”
孙思远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又是山庄?”
他对“山庄”这两个字已经产生了应激反应。
上一次去云寂山庄,差点把命搭进去。如今一听到“山庄”,他就条件反射后背发凉。
沈知舟笑着解释:“孙大夫放心,这次的山庄不是龙潭虎穴。栖云山庄是陕州城最有名的酒楼,以菜肴精美着称,不是什么险地。”
阿阮不解,“我们都要走了,他们还请我们做甚?”
沈知舟,“六大豪绅做东,一来是为了给诸君践行,感激诸位为陕州城除害,救百姓于水火。二来嘛,也是迎接我这个新知府。”
云清音接过帖子,低头看了一眼。
帖子上列着六个名字:孟、白、卫、韩、周、秦。
六大家族,陕州城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各有各的产业和势力。
极乐丹一案后,陕州城的势力经历了一次大洗牌。
老的豪门倒了几家,比如和商戚勾连最深的胡家、朱家,被连根拔起,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中。
还有一些与极乐丹生意有牵扯的家族,也或多或少受了牵连,有的元气大伤,有的从此一蹶不振。
旧的空缺需要新的来填补。
这几个月里,城里各方势力互相角力,吞并争夺地盘,明争暗斗不断。
到了如今,终于尘埃落定,只剩下这六家,成了陕州城新的顶尖势力。
君别影指尖在请帖上点了点,问沈知舟:“他们请的什么特色菜?本王自打能开荤之后,把陕州城有名的馆子都尝了个遍,自认为没什么没吃过了。”
沈知舟一笑:“王爷,这道特色菜,怕是你还真没吃过。”
“介绍之人说,是栖云山庄的压轴名菜,只在陕州城上层流传,寻常百姓听都没听过。”
“只有身份非富即贵之人,才有资格享用。”
“哦?”君别影凤眸微微眯起,“只在顶层流传的菜,倒是稀罕。”
他侧头问云清音:“云总捕,要不要去看看?”
云清音神色淡淡,没有立刻回答。
她心里清楚,这场宴请,说什么“践行”“迎接”,不过是场面话。
真正的用意,无非是拜山头的把戏。
陕州城势力重组,她从未过问过。
她是京畿总捕,管的是天下刑案,地方上的势力更迭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
而且这种事在哪里都会发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借机行事、互相吞并,再正常不过。
如今这新定下来的六大家族联手做东,践行只是顺便,真正的目的,是想做给外人看。
六大家族联名请客,请的是京畿总捕、宸安王和新知府这三个人,一个是天子近臣,一个是皇室贵胄,一个是新任父母官。
能请动这三位赏脸,便是在告诉陕州城所有人:我们六家的地位,是官府认可的。
而且沈知舟刚到任,根基未稳,正是需要地方势力配合的时候。
六大家族借这个机会递上投名状,沈知舟若肯赏脸出席,便等于默认了他们六家的地位。
有了知府大人的庇护,他们在陕州城的根基才算真正扎稳。
顺便还能警告那些还在蠢蠢欲动的势力,老大属于他们六家,旁人不要再动什么心思。
至于京畿总捕和宸安王,不过就是锦上添花罢了。
有这两位在场,这场宴席的分量就不是一般的重。传出去,整个陕州城乃至周边州县,都得掂量掂量六大家族的斤两。
说到底,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场面戏。台面上是践行,是迎接,台面下全是利益和算计。
谁是真正的山头,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会说破。
沈知舟见云清音沉吟不语,便道:“云总捕若是不想去,我推拒了便是。你们伤势刚好,不宜劳顿,推掉也说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