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烛青身后,数十名京畿处暗卫清一色玄衣黑甲,气息沉稳,行动间无声无息,如鬼魅漂浮。
另有上百道灰衣人包抄了整片林间,是君别影的人手。
两方人马在场上汇聚,萧烛青放下手中弓弩,他身侧一位京畿处暗卫怀中还抱着一个瘦小蜷缩的身影。
是阿阮。
小姑娘双目紧闭,小脸苍白,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云清音在藏阿阮时,用京畿处的信号做了标记,萧烛青带人来时循着那道信号找到了人。
“总捕,属下来迟。”萧烛青翻身下马,对着云清音躬身抱拳,他身后的护卫齐刷刷跟着抱拳。
云清音颔首示意。
萧烛青行完礼,一眼看见单膝跪地,腿上还插着半截箭杆的寒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将人扶起。
寒锋撑刀站起身,冲他点头打了声招呼。
君别影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人手,唇角一勾:“本王的人,来得正是时候。”
话音刚落——
“嗖!”
云清音手中最后一支弩箭破空,朝着赵文谦的方向射出。
赵文谦被萧烛青那一箭击落手弩,正愣神的工夫,箭矢已至近前。
她下意识偏头躲闪,但那只箭目标不是她。
是她手中的骨哨。
“叮!”
弩箭精准击中骨哨,将它从她指尖震飞出去。
骨哨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在一丈开外的草丛里。
赵文谦脸色一变,扭头去看哨子落地的方向。
“动手!”萧烛青一声令下。
京畿处暗卫与君别影的人手同时涌向场中敌人。
弩手们早已在先前车轮战中消耗掉大半体力,此刻面对都是高手的这对人马,根本无力抵抗,三五个照面就缴了械,被按倒在地。
那些被控制的百姓依旧木着脸往前冲,暗卫们得了萧烛青的吩咐,并不伤人,只用武器击打后颈,将他们一个个敲晕。
人群成片成片倒下。
伯淅仍挡在赵文谦身前,使出的剑法招式依旧凌厉,一连斩退数名扑上去的暗卫。
萧烛青手持长剑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赵文谦被护在身后,几次想冲过去捡掉落的骨哨,都被暗卫挡了回来。
云清音趁机运功掠至草丛,一把抓起那支骨哨。
她站起身,五指用力——
“咔嚓。”
骨哨在她掌中碎成齑粉,她伸手一扬,扬扬洒洒,滚入尘埃。
场中剩余没被敲晕、还在往前冲的百姓,动作齐齐一顿。
好似被人从梦中唤醒,他们脸上的呆滞之色褪去,眼神逐渐清明。
醒来的百姓茫然地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柴刀,又抬头看看四周。
满地的尸体和鲜血,空气中血腥气浓郁。
“这是哪儿?”
“我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应该在知府大牢里吗?”
一个青衫男子低头,发现自己满手鲜血,手一抖,柴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哆嗦着往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认出了地上躺着的人。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扑到一位昏迷倒地的老者旁,哭喊着摇动那人的肩膀。
“大伯,大伯你醒醒啊!”一个少年跪在地上,抱着一个中年男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鹅,谁杀了我的鹅,夭寿啊!”一个老汉抱着一只昏迷不醒的鹅嚎啕大哭。
“当家的,你醒醒,你不能死啊……”又一个妇人扑在自家男人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林间一片混乱。
寒锋一瘸一拐地走到人群前,沉声道:“都别慌。”
林间声音太过杂乱,寒锋特意带上还剩不多的内力,将声音清楚传入每个人耳中:“都没事,地上的人只是晕过去,没死。”
众人一愣,纷纷低头去探地上那些人的鼻息。
果然,还有气。
“真的,我爹还有气!”
“大伯也没死,只是晕了!”
“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
寒锋挥舞着手臂赶人:“你们被人用邪术控制神志,如今邪术已解,都退到一边去,不要妨碍官府办案。”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还想问些什么,被寒锋一个眼神扫过去,吓得缩了缩脖子,乖乖扶着自家亲人往后退。
那名青衫男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满身是血的云清音,忍不住喊了一声:“云总捕……”
寒锋抬手拦住他:“退下。”
其实青衫男子想问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毕竟这些日子官府替百姓戒除药瘾雷厉风行,成效极快,他心里还是信得过云清音的。
但见云清音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肩膀有伤,小腿上还插着半截箭杆,周身气势犹如从修罗场里爬出来一般。
青衫男子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问,低着头退到人群里。
赵文谦站在场中,亲眼目睹骨哨被毁,百姓清醒,自己这边的人被一个个制服,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她歪着头,看着云清音掌中飘散的骨粉,笑着说道:
“你以为毁掉哨子就行了?”
“真正厉害的人,是我呀。”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笑得妖冶邪魅:“是我催眠了他们,哨子不过媒介而已。”
“只要我还在,这身本事就还在。”
她对着云清音勾了勾手指,挑衅道:“要不要试试,看我还能不能把他们叫醒?”
“伯。”她轻唤了一声。
伯淅听见她的声音,攻势骤然凌厉,几招逼退萧烛青,就退回到她身侧。
赵文谦闭上眼,嘴唇翕动,开始喃喃念着什么。
声音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呓语,听不清内容,却无端让人头皮发麻。
寒锋脸色一变,朝百姓喝道:“都捂住耳朵!”
百姓们手忙脚乱捂住耳朵,暗卫们也纷纷皱眉,有人开始觉得头晕目眩。
那些被制住的弩手,原本已被按在地上,一听到赵文谦的声音就开始挣扎,有人强行挣开了束缚,捡起地上的刀,眼神再次变得空洞。
“总捕!”萧烛青回头喊道,“不能再让她念下去!”
云清音眸色一冷,当机立断下令,“把他们全部敲晕。”
暗卫们得令,刀背和拳头齐齐上阵,朝着挣扎中的弩手后颈招呼下去。
“砰砰砰——”
一个接一个弩手被敲晕在地。
百姓们因寒锋提醒及时,早已捂住耳朵退得远远的,倒是没受太大影响。
不多时,场上还站立着的人,只剩下云清音、君别影、萧烛青、寒锋、赵文谦,以及护在她身前的伯淅。
孙思远还被绑着跪在一旁,嘴里塞的破布不知何时掉了,正双肩耸动着大口大口喘气。
萧烛青趁着暗卫扑上去围攻的间隙,一剑斩断他身上的绳索,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孙思远借着萧烛青的力道站稳,先迈开腿,迅速脱离战圈。
等确认自己不会被战况波及,揉了揉被勒得发紫的手腕,又摸了摸自己青紫肿胀的脸,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他顾不上自己,跌跌撞撞跑到阿阮身边,蹲下身给她把脉。
片刻后,他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些许。
“还好,人没事。”
孙思远低声自语,“就是吃了极乐丹,内脏受到震荡,脑子也磕到了,得养上一阵子。”
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阿阮无性命之忧,才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云清音和君别影身边。
“总捕,王爷,”孙思远伸出手,“把个脉。”
云清音没动,君别影倒是很配合,伸出了手腕。
孙思远两指搭上去,眉头越皱越紧。
“内外伤皆有,内力透支严重。”
他松开手,不用探云清音的脉,也知道她和君别影一样。
他道:“总捕,之前给你的解毒丹可还在?快吃了它,能提点力气,补内力。”
云清音想起那瓶解毒丹,从怀中摸出来,倒出三粒,自己吞了一粒,递给君别影和寒锋各一粒。
君别影接过,看也不看就吞了下去,感受到身体渐渐回复的力量,脑子一转反应过来,没好气道:“你怎么不早说这玩意能提内力?”
孙思远摸了摸鼻梁,心虚地移开视线:“光顾着担心阿阮,就给忘了。”
君别影:“……”
早不忘晚不忘,偏生关键时刻忘了个干净,也真有他的。
若是能早些服下,想必他和伯淅还能再大战个三百回合。
云清音吞下药丸,一股温热气息从丹田处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身上力气确实恢复了些许,内力也补了上来,虽不及全盛时期,至少不再像方才那样摇摇欲坠。
寒锋吞下药丸,明显也精神了些,不用撑着刀就能站直了。
几人将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萧烛青和数名京畿处暗卫与伯淅缠斗得难舍难分。
伯淅确实能打,以一敌五仍不落下风,剑法凌厉到令人咋舌。
他每一次出剑都如同要和敌人同归于尽,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
赵文谦站在他身后,也动了手。
她的武功不算顶尖,不过身法诡谲,出手刁钻,专挑暗卫防守薄弱处下手。
两人配合默契,一时竟与萧烛青等人打了个旗鼓相当。
孙思远看着那两人,啧啧了两声:“这两人,好生变态。”
他回头看向云清音,拍了拍胸脯,颇有些心有余悸地讲述:“总捕你是不知道,你走之后,她就从大牢里蹦了出来。”
他边说边比划着,“身后跟着一大堆被控制的百姓和衙役,个个木着脸,眼睛发直,如同行尸走肉。”
“她一出来,就有黑衣弩手围了知府衙门,那阵仗……”他回忆着,忍不住抖了一下,“真是太可怕了。”
“她带人来找我之前,我还在医馆里配置解药,猝不及防就被打了一拳,等我反应过来,人就已被打趴下。”
孙思远并不觉得说出自己被打趴下是件多么丢脸之事。
赵文谦说得一点不错,双拳终究难敌四手。他纵然狂撒毒粉,也不过是打倒一个,又扑上来一群。
他活了这二十多年,还从未尝过如同今日这般无力还手的滋味。
孙思远摸了摸自己青紫的脸,疼得嘶了一声,“她下手真狠,我好歹也是药王谷出身,代表的是药王谷的门面,打人不打脸不知道吗?”
君别影找了根树干靠着歇息,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药王谷门面?”
他上下打量孙思远一眼,“你这门面,现在可是被人砸得稀巴烂。”
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孙思远眼中全无了尊卑贵贱,都敢怒瞪君别影了。
“王爷,您也别取笑我。您看看您自己,除了脸,其他地方可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君别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又抬头看了看孙思远鼻青脸肿的模样,觉得两个人确实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行了,看那边。”
战场中央,萧烛青带着暗卫也用上了车轮战,越打越顺。
伯淅再能打,也是人,是人就会累。
车轮战打了这么久,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剑招也不如方才狠厉。
萧烛青这边,京畿处暗卫和君别影的人手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上百人。
方才是一堆人围攻云清音三人,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赵文谦和伯淅被围攻。
“左边!”萧烛青一声低喝,两名暗卫同时出刀,封住伯淅的退路。
伯淅侧身避开,却被另一侧的暗卫一拳击中后背,踉跄退了两步。
赵文谦飞身去救,又被萧烛青一剑逼退。
来回斗上十余招,伯淅终于力竭,被两名暗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和孙思远之前一样,按跪在地。
萧烛青一脚踢飞他手中的剑,绳索缠上他的手腕,里三圈外三圈给捆了个结实。
赵文谦失了帮手,很快也被暗卫制住。
她被制住之后,反而安静了下来。不挣扎,也不叫喊,就安安静静坐在地上,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漠然。
而伯淅被五花大绑着依然在挣扎,拼命扭动身体,嘴里大声嘶吼着什么,眼睛直直盯着赵文谦的方向。
孙思远走过去,翻了翻自己的药箱,发现里面的药全被赵文谦的人没收,一样没给他剩下。
“得,药全没了。”
他挠挠头,决定就地取材,目光在林间转了转,发现路边长着一丛迷魂草。
他走过去薅起一大把,用手搓碎后,捏着伯淅的下巴就往里塞。
伯淅呜呜挣扎,奈何架不住孙思远手劲儿大,又被按着,一大把迷魂草全塞进了嘴里。
不消片刻,他的挣扎弱了下去,眼神开始涣散,最终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孙思远拍拍手,满意地点点头:“纯天然的迷魂草,没加工过,剂量大点就大点吧。”
“总比让他继续发疯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