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戏台的余震还未完全平息,萧景珩已经将那枚令牌重新收入怀中。令牌的温度迟迟未降,像是一块被阳光炙烤了整个午后的石头,贴着胸口持续散发热意。他看了一眼袁戟,袁戟正在帮被丝线缠绕过的观众疏通经脉,那些人意识虽已回来,眼神却还是散的,问话也答非所问。
萧景珩没有再等,他走向戏台废墟,在崩塌的木板和碎石之间翻找。他在找什么,连袁戟都不清楚,只看见他蹲在废墟里,用一根细木条拨开瓦砾,动作很轻,像是在翻看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找到的是一沓叠在一起的纸。纸已经被砸烂了一角,但大部分完好。纸上画的是符文,乍一看像是寻常的驱邪符,但符文的走向和戏台支撑柱上那些细刻的纹路完全一致,萧景珩将两者对照,发现这些符文并非单张独立,而是需要按照特定顺序叠放,才能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图案。他把那沓纸全部取出,展开铺在地上,拼合之后,图案呈现出一个他见过的形状,和钦天监秘库里封存的那张星图,局部完全重合。
他的手顿了一下。
那张星图,是他离京前偷偷拓印下来的,钦天监的人以为那不过是前朝留下的堪舆残图,随手封存,没有人认真看过。但萧景珩看过,他记得图上有七个被特殊符号标注的坐标,彼此之间的距离相当,分布在大盛版图的不同方位,而边城,正是其中一个。
他把那些纸叠好,收进袖中,站起来的时候,体内的绝灵体再次传来一阵钝痛,比之前轻,但绵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磨损他五脏的边缘。他站稳,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闭合大半的裂痕,裂痕的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光晕,那光晕正在向四周的地面渗透,沿着地砖的缝隙往外蔓延,速度极慢,但方向很稳,是向南。
向南,是京城的方向。
袁戟处理完观众,走过来,看见萧景珩盯着地面,低头也看了一眼,沉声说:“这光还没停?”
萧景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他:“这五天里,城里有没有人离开过?”
袁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问什么,转身去问周围已经恢复了一点神志的居民。问了几个,得到的答案很一致,五天前,有一支商队离开了边城,往京城方向去了,领队的人众人都认识,是个常年走这条线的皮货商,姓苗,但这次的商队里多了几张陌生面孔,有人说那几个人一直戴着帽子,没有人看清脸。
萧景珩听完,将袖中那沓符文纸又摸了一下,手指压在上面,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萧景珩在驿站里将符文纸展开,和随身带着的那份星图拓印对照了很久。令牌始终放在桌上,温度已经回落,但裂痕还在,裂痕的宽度没有再变化,却透出一种很稳定的、频率极低的震颤,那震颤不是肉眼可见的,而是指尖触碰时能感觉到的,像是某种极远处传来的回声。
他把星图上七个坐标的位置逐一标注,边城是第三个被激活的节点,大学地下室是第二个,第一个在更北的地方,一个已经荒废了十几年的驿站遗址。他翻出之前收集的关于那处遗址的记录,那里曾经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疫病”,患病者神志不清,只会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三个月后无故自愈,没有留下任何可查的原因。
疫病的记录时间,比大学地下室出现裂痕的时间,早了整整两年。
萧景珩的手指在三个坐标之间来回移动,脑中开始推演。两年前,第一个节点完成了某种“收集”,以疫病为掩护,将整个驿站的人变成了供养源,然后自动消退。这意味着,每个节点的运作周期并不相同,有的快,有的慢,但它们都在向同一个地方输送什么。
他想到那些沿着地面向南渗透的暗红色光晕,想到商队里那几张陌生的面孔,想到谢渊献给皇帝的那颗“长生丹”。
七个节点,分布在不同方位,用不同的方式在运作,傀儡戏是一种,疫病是一种,大学地下室的裂痕是另一种,每一种都在收集不同性质的东西,但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又划掉,重写,最后留下的只有四个字:养蛊之网。
驿站的隔壁间传来袁戟翻身的声音,萧景珩把纸折好压在令牌下面,吹熄了灯。
黑暗里,令牌的裂痕透出一丝极微弱的青光,那光在被褥和桌面之间投下一道细小的影子,影子的形状,像是一只向外延伸的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学地下室,已经被封锁。
夭夭和裴姝玉被请到了陈教授的办公室,措辞是“协助调查”,但门是从外面带上的。陈教授坐在对面,手边还放着那张被翻面的稿纸,红笔写的那七个字已经被他用一本厚书压住,但夭夭能看见书的边缘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晕,和她信标上裂痕的颜色完全一致。
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很平静,只是偶尔会低头看一眼裤腿上的一条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那是方才从地下室出来时被什么东西刮到的,她起初以为是地面裂缝的边缘,但此刻想起来,那道痕迹出现的时候,灯还没有重新亮起来,而地面上没有任何尖锐的突起。
裴姝玉坐在她旁边,尾巴收得很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眼睛一直盯着那本压住稿纸的厚书。
陈教授开口问了很多问题,大多数是关于信标的,夭夭答了一部分,含糊了另一部分,始终没有提到萧景珩和边城。她的逻辑很清晰,知道哪些信息此刻不能说,但对话进行到一半,她发现陈教授问问题的顺序有一个规律,他总是在提到某个具体地名之后,才切入下一个问题,而那些地名,涵盖了她所知道的七个坐标中的两个。
他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这个发现让她手心微微发凉,她没有改变表情,只是在下一个问题到来之前,悄悄把信标在掌心握紧了一下,那信标的裂痕这个瞬间没有任何异动,平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直到陈教授从桌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令牌,和萧景珩怀里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裂痕更宽,整个令牌的边缘已经开始碎裂,像是被人强行用了太多次之后留下的损耗。
夭夭盯着那枚令牌,信标在她手心里,沉默地开始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