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庭宇精神一振，下意识聚精会神了些。
N-back游戏很多人都玩过，是一种可以短时间提高大脑工作记忆容量的训练方法，这个游戏要求被试者将刚刚出现过的刺激与前面第n个刺激相比较，通过控制N值来操纵负荷。
她倒是做过3-back的训练，可像这样连续几天没睡好，还要维持逻辑清醒……太不现实。
不给她思考的时间，三秒钟后，提示消失，数字开始跳动。
第四个数字“2”出现时，她几乎本能地开口：“否。”
不是她配合，而是一旦节奏被打乱，还不知道做错会被怎么对待。
“正确。”
“否。”
“正确。”
“是。”
“正确。”
……
呼……两轮过后，张庭宇极快地深呼吸了几次，心说自己的脑子状态还可以，目前正确率依然是100%。
“张小姐，很优秀，小沈第一轮没过就开始错了。”
黎宪文话音刚落，第三轮开始了——任务升级为4-back。
不光如此，字符刷新速度也明显加快，每一次刷新都像是用锤子生生砸在她发干的眼睛上，再顺着视神经流淌到脑后。
第12个数字跳出时，她第一次迟疑了。
【8】
第8位数是……她不确定。
她试图倒叙回想，脑子里却只浮现出一道不完整的，类似“3”的笔画。
“……否。”
一道巨大又刺耳的声音响起，随后是冷冰冰的广播。
“错误。”
她瞬间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可还得强迫自己继续盯着屏幕，因为实验还没完。
第四轮4-back任务结束时，屏幕黑了一瞬。
张庭宇呼吸轻了半拍，微微低下头，赶紧合上眼，缓解眼睛的酸涩。
“错误率5.3%，比我预期高一点。”
新的规则在屏幕上逐字浮现：数字识别、图形匹配、干扰词排除，任务随即交错，主任务根据指示灯变化切换。
这时，张庭宇看到屏幕右下方一个刚刚始终熄灭的LED灯条。
灯亮时她得算数学题，灯灭时她得判断图形逻辑，有时还会有声音在耳边念干扰句：
“你算错了。”
“你在失败。”
“你很丢脸。”
她没有表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脸颊逐渐开始抽搐。
第六轮交错任务开始前，张庭宇隐约听到耳后传来一阵嗡嗡声。
最初，她以为是设备电流，但很快，她就发现那其实是她自己耳压升高的结果。声音传进颅腔时被拉成一股长长的、令人厌烦的低频噪音，就像是有人在水里喊她。
屏幕跳出新题，因为超时未答而被判错误的音效也有节奏地响起。她依旧盯着屏幕，却没办法第一时间辨认出上面到底是文字还是图像。
她突然想笑。
可她现在根本笑不出来，下颌肌群几乎麻了，连嘴角都调动不了。
她不知道身上这些电极片会呈现给黎宪文什么数据，也没想到……只是答题而已，竟然就可以把她逼到这个份上。
她强迫自己做了一次深呼吸，胸腔明显滞胀，横膈膜的启动都变得迟缓了。
“反应时间延迟，额叶活跃度下降……你开始分心了。”
她有点分不清这声音是从哪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开口回应。
“张小姐。”
她试图回应，却说不出话。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在耳边回荡，却不能确定那是测试内容、干扰词还是其他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此时，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膀上。
那一瞬，她全身汗毛几乎炸开。
她的视线和耳朵都逐渐清明，意识也恢复了。
而始终没现身的黎宪文，此时正站在她身旁。
“今天就到这。”他说，许是见张庭宇目光不再迷蒙，很快和她拉开距离，吩咐温少铮把她送到病房。
来了！
只要不是一直把她绑在这个椅子上，那就一定有自由的间隙。
一旦摸清规律，找机会杀黎宪文并不困难。
不过，难得在她累到根本不想思考的时候出现的希望，在她被五花大绑到转运床上，最终被束缚带死死绑在病床上时，完全破灭了。
在此期间，她的手始终被几个人抓着，根本不给她半点挣脱的机会。
没有自由间隙。
根本没有。
她从实验室一路被推到一间病房中，屋里很安静，没有窗，没有钟，只有一个球型摄像头。
她没有任何看时间的机会。
她考虑过这种情况，原本想通过默数标记时间，用最笨的方法保留感知。
结果在断片那几分钟里，什么都断了。
不光如此，束缚带刚固定好，那女研究员就又凑过来在她身上继续贴电极片，和之前相比更细也更密。
第一组贴在她太阳穴下方和下颌角旁，第二组贴在她左肋骨中间，数着肋骨过去的，位置很精确，第三组则贴在小腹和大腿根附近。
她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总之，一个结果显而易见：她不能装睡，不能搞小动作，这些细致的数据会告诉黎宪文一切。
“别担心，张小姐，这些只是一些观测你是否健康的手段。”
黎宪文进来了，跟着他进来的还有一个护士打扮的女性，她手里拎着一袋乳白色液体，将其挂在床边的点滴架上，一言不发地将针头刺入她的手背。
“我连饭也不能吃？你就怕成这样？”疲累和走投无路的烦躁让她无法像平常那样压抑情绪。
“自然。”黎宪文坦率道：“你的病房也是24小时看护，很安全。”
“……我要抽烟。”张庭宇语气强硬。
“你这种状态，抽烟只会让你明天的表现更差。”
“你要是想让我明天还能正常配合你，就满足我这唯一的要求。”
黎宪文狐疑地看着她：“这是你的某种游戏机制？”
“你还不算太蠢。”
黎宪文没犹豫太久，最终从白大褂内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到了她唇边，随后亲手帮她点燃。
第一口烟雾灌进喉咙时，她觉得自己像抓住了点什么，焦躁被压了下去，神经也舒展开来。她闭上眼睛，唇缝中吐出一口烟雾。
然而，还没等她第二口完全吸尽，她的心跳便慢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被营养液侵染成乳白色的胶管，滴壶中的液体正有节奏地滴落。
“……你在营养液里下药了？”
“右美托咪定。”黎宪文平静回答：“剂量很小，能让你休息，又不会抑制生命体征。”
张庭宇一口烟没吐出来，全卡在嗓子里，咬着烟嘴剧烈呛咳了几声。“你太谨慎了。”
“没办法。”黎宪文俯下身，盯着她逐渐下沉的眼睑。“毕竟我也不知道，给你太多思考时间，你会怎么整我。”
张庭宇想回答，但肺部的发力慢了，舌头有点打结，最后只吐出一个“你……”就再也没办法说出整句。
意识逐渐模糊，像被拖入深海，一层一层逸散。
眼前的黎宪文开始出现重影，她努力聚焦，可每一次眨眼，世界都安静了一点。
咬紧的牙关松开，还剩大半截的烟从嘴角滑落。
她得想一个……既能骗过这些仪器……又能……让黎宪文……松开她……的方法……
好难……
点燃的烟头坠到枕头上，很快就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而张庭宇的眼前也彻底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