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号下午，在确认巫凯星的尸体已经被丢弃到薛信的辖区、幸存者正有条不紊地进行入场以及收到谭湘说已经告诉黎宪文全景议会要处理自己的通知后，张庭宇给黎宪文拨去了电话。
这通电话拨出之前，她做足了心理建设，不光吃饱喝足，还让三个室友都在身旁陪着她。
虽说她还是有点演戏天分，也可以不要脸地说自己有点城府，但倏然要演这么一出，她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电话接通时，三个室友和她一起围在桌前，眼睛死死盯着开着免提的手机。
她合了合眼，咽了口口水，开口时，是极少数的弱势姿态。
“黎教授，您是不是跟上头说了我在找地堡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传来黎宪文一如既往那种温吞、近乎礼貌的声音：“我只是在例行报告中提到了你试图收集感染者一型的事实，张小姐似乎太过敏感了。”
听得出对面的语气有些掩饰得极好的窃喜，张庭宇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用可怜又倔强的语气说：“你明知我的避难所刚开放，我不能因为个人问题，弃幸存者们于不顾。”
电话那头没有回复，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黎教授……”张庭宇声音压得极低。“您如果继续上报，我这边就会很被动。”
“张小姐，这么关键的时刻，全景议会大约对每一个举报都要做到‘件件有回音’。”黎宪文依旧保持着令人生厌的态度。
切……骗你一句，你还真信了，全景议会到现在都没管你违规实验的事，什么“件件有回音”……张庭宇扁了扁嘴，抬手捂在林艺洋的笑脸上。
刚好，这像是一个正在思考的沉默。
“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你失约一次没关系，不要再误入歧途就好。”
“黎教授，我不是不遵守承诺，我们避难所昨天刚开，每天都有人类和一型进来，我连觉都没睡过整的，真的抽不开身。”张庭宇继续示弱。
“你可以不来，”黎宪文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但那份报告就会继续往上走，我会写得很中立，只说你行为异常，缺乏组织意识……你知道他们会怎么看你，以及……怎么看你最牵挂的地堡里的人。”
张庭宇眉头瞬间皱起，眸子里闪过一道冷光，语气却完全软了下来。“三天，黎教授，最多三天，我就去您那边，到时候我会配合。”
黎宪文没有立刻回应。
张庭宇补了一句：“地堡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不会违背承诺。”
又沉默了几秒，黎宪文缓缓道：“可以，我等你三天。”他停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加了一句：“到时候我也会告诉上头，你是出于深明大义，才擅自接收感染者一型和寻找地堡……毕竟你也没造成什么实质性损失，我想，这个说法他们应该很满意。”
“……谢谢。”
最后这两个字出口时，尾音有些发颤。
挂断电话后，她就那样阴着脸坐着，直到半分钟后，脸色才缓和下来。
“你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你能臭着脸撒娇啊。”林艺洋小声嘀咕。
“我没有。”再开口时，她的语气还是冷冷的。
管舟舟坐在一旁不住地抖腿，而周禾则是一脸呆滞，两人的担忧和焦虑藏都藏不住。
“你到他那之后……有计划吗？”管舟舟支支吾吾地问。
张庭宇知道，这位室友不光要担心自己在黎宪文那边的安全问题，还要担心……她在游戏里的紧急情况。
没想到一个月这么快，末日游戏转眼间就过了将近三分之一。
“一点点，不过你的事我有谱，别担心，进游戏之后你先尽可能地后撤就好。”
“……所以，”周禾也难得犹犹豫豫，“你想22号去，在黎宪文那里坚持到24号我们可以进游戏吗？”
“是的，我会尽可能拖延时间，然后找到进游戏的时机，等从游戏里出来时，就是咱们进攻的时刻。”
“这能行吗？地堡和全景议会……”
“这就是全景议会默许的，‘冥思者’之间的厮杀。而且……我必须得到他的游戏。”
比起各种之前在意的条条框框，不死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
把复活舱一藏，她的张庭宇就算出去当人肉炸弹都无所谓。
况且，跟钟宛楼的十天之约也快要结束，整个封都市的搜索进度也接近85%，地堡位置很快就会浮出水面，混乱即将到来。
“但是你去了，”周禾拔高了嗓门，“沈悠然就是前车之鉴啊！”
大约是亲眼见到那女孩临死前的惨象，又被托付了游戏，周禾这两天只要一想起沈悠然，就总是红了眼眶。
“正因为有这个前车之鉴，黎宪文肯定不敢上来就那么整我。”张庭宇笃定。“况且我经受过一点类似的训练，只要不打药，通常不会很快就崩溃。”
从十岁开始，她偶尔就要接受“心理防御教育”，课程包括防套话、应对精神施压、拆解逻辑陷阱……以及她现在最常用的一些简单谈判技巧。
这一套东西对于小时候的她来说，除了恶心就是恶心，但现在用来对付黎宪文那些常规的脑科学检测时会出现的问题，绰绰有余。
“不是……你这……你爸妈到底是干啥的啊？安保训练就算了，毕竟你得防绑架，治脑子的训练是什么东西啊……”林艺洋又默默吐槽。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缓和了些，周禾和管舟舟都笑了出来，一个内敛，一个爽朗。
“我觉得，老张应该不是她爸妈怎么样的问题……”周禾笑着分析：“我合计应该是她们家，包括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甚至更上一辈的长辈怎么样的问题。”
张庭宇没接这话。不解释、不承认、不否认就是一种态度。
她在电脑上调出了第五避难所的地图，指着上面的围墙道：“虽然可能有些辛苦，但是24号0点之前，你们必须在这外面待命，我会让谭湘从内部接应，摄像头和探照灯该关的都关掉，如果真的太危险或者这样违规太明显，起码周禾要在最近的地方。”
“好。”刚获得《影界》的周禾自然可以通过“影中消失”在周围长时间停留。
“然后，我会找机会，用从游戏里拿出来的武器杀他一次。这时候，他会从复活舱复活，所以从游戏里一出来，你们必须立刻攻进来，趁黎宪文的新肉体生成之前再杀他一次。”
“那你……准备怎么杀他？你也看到了，那个椅子会扣住手脚，即使拿了武器，回到现实世界你也不能动啊！”管舟舟焦急道。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正是因为参观过黎宪文的实验室，所以才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做。
她长出了一口气，向室友们投去一个不确定的目光。
“随机应变吧。”
三人神色微动。
林艺洋欲言又止，管舟舟吞了口口水，就连周禾的脸色都有点发青。
“你……”周禾斟酌道：“不会真的没有计划吧？”
张庭宇垂眸。
“这次……真的暂时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