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庭宇眯起眼睛，只需稍微凝神看一看这张贴上来的脸，就能辨别出这个并非自己。
两人的面容虽没有半分不同，可“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如同宝石般耀眼。
张庭宇保养最好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光彩照人过，更别提在末日里混了二十天之后这副憔悴模样了。
“现在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我们降临地球的时候必须得通过锚点了，我还以为在梦里没事呢。”“她”像是完全不介意张庭宇的动作，连忙将张庭宇扶了起来，让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不过你还真是吓人，这要是让Q知道我把你害死了，还不得杀了我？”
张庭宇靠在椅背上，微不可察地平复呼吸，顺便朝沈悠然的方向瞥了一眼。
四人的剧情还在继续，没受半点影响。
“她”笑呵呵地坐在张庭宇对面，手肘撑在桌上，两手托着脸颊，友好微笑：“我是沈悠然的观测者，你可以叫我作家。”
张庭宇不满地斜睨她。
“在我们的世界，我真是一位作家！”
看着自己的身体用这种语气说话，做出这种动作，张庭宇内心一阵膈应。
“沈悠然在现实生活中的选项和后续剧情都是你写的？”她抱起臂，心里想着对方反正都来了，不问白不问。
“那不是，那些选项是整个系统根据她的游戏性质和她本人的想法生成的，你可以理解为是她在特定时段为生活做出的不同种设想。”许是看出张庭宇情绪不好，作家乐此不疲地解释：“我就是一个普通玩家，编剧情那是剧情设计师该做的，不过嘛，末日游戏最好玩的就是没有剧情设计师，我也是奔这个来玩的。”
张庭宇点了点头：“为了取材？”
“对！好孩子，你很懂嘛！”作家打了个响指，眼睛笑起来时弯弯的，像缀了星星般亮。
然后，作家没再主动说话，张庭宇也没回应她的恭维。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放松，这时，她才能重新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想法，哪怕太阳穴还在阵阵抽痛。
她只是听到了几句可能来自作家本体的无法翻译的语言，看到了那个无名光点，身体和精神就已经濒临失控。
张庭宇垂下眼睑，心中不住地叹息。
观测者，大概率是一种高维非实体智能体，具备极强的显性降维能力，就像人类可以通过增删数据修改游戏内容，而本质则可能是人类现在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东西。
那么……自身的维度不够，是不可能推翻末日游戏的。
不过，人类的幻想也不可限量。
那么多神话中的神明，祂们的维度是否能高得过观测者呢？
再往深了想，关于神的游戏有很多，会不会有应钟人绑定这种游戏？
观测者允许吗？
张庭宇抬眼看向作家。
对方还是那样充满好奇地盯着她看。
“……你现在是想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作家笑容灿烂地点头。
“你要写关于人类的小说？”
作家点头的幅度更大了。
“你们不是把我们当虫子看吗？”张庭宇讽刺了一句。
“嗯……所以我这个……用你们人类的术语来讲，应该是叫……游戏同人。”
张庭宇“啧”了一声，完全没掩饰自己的厌恶。
“嘿嘿，你肯定不知道，末日游戏现在在我们那很火的！”作家目光向斜上方飘去，明显是在回想什么。“哎呀，也不知道最开始开发商是怎么想的，竟然想到在低维星球上展开这种开放式游戏。”
张庭宇木然看着作家滔滔不绝。
她说有些星球的剧情进行太快，三千亿居民两个月就疯了80%，太遗憾了。
她说有些星球的优胜者把自己变成了一台宇宙引擎，很多观测者都哭了，但这台引擎的可利用性太低，最后被当成太空垃圾被丢弃。
她还洋洋得意地说有个星球因为开发商一时忘记删除缓存出现bug，整个星球的时间系统出现了问题，没等通关就被迫删档，赔了好多钱呢。
她自顾自地讲着，张庭宇就听着。
“哎！但是你别担心，这些都是很早之前的事情啦，按照人类的计算方式，已经是上亿年前的事故了，现在游戏技术很成熟，你不用担心好好玩还会出事。”
作家补充得轻描淡写，一点儿都不像心虚的找补。
张庭宇看着对方那张跟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一时之间，竟感到十分陌生。
为什么要让这种毫无共情的话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你就是专程来告诉我这些？”张庭宇不动声色地捂住嘴巴，忍住了反胃。
面对张庭宇强硬的话题扭转，作家也不恼。“是啊，Q说你可能生气了，特意要我来跟你解释我们不会越界呢！但是我倒是也有个想法……”她顿了顿，狡黠又俏皮地笑了起来。“我也看到你是怎么欺负我们家小孩的了，既然你没杀她，可不可以帮忙照顾照顾她呀？”
“我有这个义务吗？”张庭宇冷冰冰地抱起了臂。
作家起身，缓步踱到张庭宇身边，两手扒着她的大腿蹲了下来，用水汪汪的眼睛热切地盯着她。“我知道你会管的，否则你早就杀了她了。”
张庭宇很难想象，一个仅是说了几句话就差点让她陷入疯狂的存在会用这种方式“恳求”她。
她淡漠地盯着四人的身影。
几个人依旧在进行冗长的对话，偶尔推搡拉扯，动作僵硬到诡异。
这些滑稽场景就不提了，张庭宇发现了最关键的一点。
目前三个人都没掏过武器。
吵到最激烈时，他们都只是像狂风中乱舞的风铃那样撞击在一起，完美复刻了游戏中用立绘相撞加音效的方式表现打斗。
“你在思考她的危险性？”作家顺着张庭宇的视线和她一同观察。
“我可以带她，但我必须提前告诉你，如果她因任何意外情况而死，我不负责。”
“嗯……”作家眼波流转，很快就有了主意。“只要不是你制造的意外情况就好。”
张庭宇点头。
“好啦！”作家站起身，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就这些事。”
与此同时，整个梦境开始震动。
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发生了空间扭曲般的震颤，张庭宇明白作家这是要离开了，于是连忙又问道：“所有观测者都可以像这样入我的梦？”
“那怎么可能啊，肯定要Q同意才行。”作家靠在已如水波般诡异的圆桌上，整个人身形岿然不动。“而且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会在梦里害死你，毕竟你也算Q的财产，把你毁了，我们肯定要赔的。”
“那你有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过沈悠然？”
“没有，所以游戏的很多规则，还要麻烦你讲给她听呢。”
说罢，作家歪着头，柔顺的长发垂落到胸前，饶有兴趣地看着张庭宇，伸出了手。
啪！
张庭宇额头一痛，瞬间觉得全身腾空，周围的景象都如同碎玻璃般崩裂成碎片，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坠入黑暗的虚空。
下一秒，她乱蹬的腿“梆”的一下踢上桌子，疼得脚尖有点发麻。
她皱着眉头从桌上坐了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党飞鹏正坐在沙发上，听到她的动静，忙凑过来，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的脑海中依旧浮现出“自己”笑容灿烂地说出“那已经是上亿年前的事故”的画面，不禁一阵眩晕。
她强忍不适刚想回答，拨开额发捂住额头的手心又传来一阵高热。
思来想去，除了梦里被作家本音和本体吓到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理由。
她仰头往嘴里灌了半瓶凉水，随后在党飞鹏关切的目光中疲惫道：“你告诉周禾，把沈悠然带到这里来。”
看表情，党飞鹏相当不乐意，但很快，他就点点头，转身时轻声嘱咐：“柜子里有医药箱，自己去拿退烧贴。”
张庭宇感觉手脚和脑袋都有点重，只是转头看向身旁的柜子都让她很累。
“等等。”
党飞鹏停下脚步，回身等她的下一句。
张庭宇两手掩面，长出了一口气。
“再给我煮碗清汤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