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吱嘎”一声，市政厅大门轻启，暖光顺着缝隙打在大厅的地板砖上。
一位穿着暗淡碎花袄的老者笨拙地推开门，踩着瓦砾进了门。
正坐在中庭正中央台阶上发呆的游睿棋见状，直接飘到这位驼背的老太太面前，热情招呼：“何奶奶，您这么大岁数，腿脚又不好，就在据点好好休养吧，不要每天都来了。”
老人想握住眼前这小女孩的手，可那只因操劳而粗糙的手却直直穿过了游睿棋的身体。“我是担心你，你这孩子天天自己在这，不害怕吗？”
最开始的时候肯定是害怕的……尤其是很多“人”特意半夜前来，故意跟她吆五喝六地示威，要不是她能立刻窜到别的房间或者靠附身物品躲避，早不知道被人在睡梦中杀多少次了。
游睿棋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市政厅一楼高高的举架，以及一地狼藉的地板砖。
原本细腻圆润的图案因为地砖碎裂而扭曲成无数块，上面覆盖着一层湿润。
有掺了红墨水的水、已经发臭的鸡蛋、烂菜叶……以及游睿棋根本叫不上名字的器官组织和尸块。
“不害怕，我没事的。”游睿棋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们伤不到我，只能干着急。”
“你说说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何奶奶想摸摸她的头发，手顿在半空中，像意识到什么般又缩了回来。“最近据点里那些人都挺平静，你不用操心。”
游睿棋伸出手，轻轻虚握了一下老太太的手指，眼中闪着泪光。“没事，奶奶，天虽然越来越暖，但是您在据点的时候还是要注意保暖。抓紧回去吧，注意脚下。”
何奶奶怜爱地看着她，笑眯眯地对她说：“等你恢复了，能吃东西了，奶奶给你做甜豆花，好不好？”
游睿棋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就像原来和长辈撒娇那样顽皮地眨了眨眼睛。“我爱吃咸的。”
“好，那就做咸的。”
游睿棋目送何奶奶的背影远去，看着这位老人走路一步三晃，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鼓起腮帮，轻轻吐了口气，挑了楼梯还算干净的位置坐了下来，两手撑着脸颊，盯着敞开的市政厅房门。
虽说天目之境的大家——哪怕是闻宥——都会安慰她游戏结束时，所有人都会恢复原状，可她有时候还是会害怕，害怕自己要这么活一辈子。
在游戏里吓唬人的时候，可从来没想过这些。
然而，就在她愣神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慢的脚步声。
她抻着脖子，脸颊脱离掌心，好奇地探头探脑朝前望去。
来者……不是同伴，是人类。
“有人吗？”这人刚想进门，低头就看到大厅里的一片狼藉，嫌弃地后退两步。
“这里！”游睿棋抬手，毫不避讳地飘到对方面前。
来者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和深蓝色牛仔裤，两手插兜，见到游睿棋的形态，挑起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叔叔，你找我？”游睿棋指向自己。“这里是感染者办事处，没事的话就赶快离开吧，容易感染的。”
男人伸出左手，似是想要摸一摸游睿棋的头。
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危险和不适，下意识想躲，但男人的手已经穿进了她的身体。
“哟，还真是幽灵啊？”他又在她的脑袋“里”晃了几下手，像是想要验证什么。
游睿棋的眼睛倏地瞪大，猛然向后飘了两米远，神情带着不加掩饰的排斥和戒备。
她不是没遇到过好奇她幽灵状态的人，也不是没被人试过用各种物品穿透她的身体。但只有这次，她在那只穿过她头颅的手指间，感知到了一种特别的战栗。
他手上的味道怪怪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如果硬要说的话……游睿棋感觉有点像碘伏。
她皱起小巧的鼻子，不再维持笑容。“你谁啊？”
男人轻笑一声，目光中带上了一丝轻蔑。
那是游睿棋见过很多次的，出现在那些所谓的“大人”脸上，不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平等交流的人的表情。
“你这地方管理得不怎么样啊，小朋友。”男人的手老实地插回兜里，敛去轻佻，逐渐正色道：“我这边收容了几个感染者一型，留太长时间我也害怕，你这边能不能赶紧接手？”
游睿棋这下才来了兴致，重新飘到男人面前，语速很快：“几个人，都多大年纪，有没有跟你一样的应钟人？”
“两个阿姨，三个大爷，至于他们有没有游戏我就不知道了，我闻着是没味道。”
闻着男人身上的香气，游睿棋撑着下巴，想着一个比她排名高的人，在整个封都市肯定属于上位圈。
也许是得益于在天目和程书洪团队的人缘都相当好，游睿棋虽为第四席，实际排名却比熊川还高。
“好吧……”游睿棋在思考要不要把这个人的事情上报给吴震和姜老师，语速慢了些。“你让他们直接到这里来就好，何必自己跑一趟呢？”
“他们年纪大了，我怕他们跑空。”
这人好像也还不错嘛……游睿棋在心中喃喃，脸上重新绽放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叔叔，你还挺有爱心。”
男人的表情没有波动。“我姓欧阳，小朋友，你叫什么？”
“我叫游睿棋。”
“好。”
游睿棋看到欧阳先生右边的口袋在蠕动，很明显，他应该是在掏什么东西。
她忽然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危险。
就像一周前，闻宥刚刚见她，就从领口中掏出一个玩具十字架吓唬她之前那种……蠢蠢欲动的恐惧。
她什么都不怕，除了……驱魔的物件。
就在犹豫的当儿，她明晃晃地看见，欧阳先生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纸。
这张纸正被他用手指缓缓展开，上面遍布折痕，边角都有些起毛，正中央带着红色的怪异笔划。
游睿棋的脑袋嗡了一下，思绪万千，可向来灵巧的身体此时却无法飞快远离，或者潜入身边的物件完成附身。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那张黄纸按到了她的额头上。
没有穿透，他手指的温度隔着符纸传递给了她的皮肤。
欧阳驿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嘴上却没有停顿，流畅地念出了蒙先生教过的咒语。
“天心咒起，万煞归墟。”
那一刻，整个市政厅都像被抽去了声音。
和一般的驱魔电影不同，眼前的小女孩没有发出凄厉的惨叫，也没有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他，随后像是知晓自己的命运般哭了出来。
下一秒，她就像是被晨风吹散的泡沫般破碎，在他的指尖无声无息地变成一撮焦土，连同那张燃成灰烬的符咒，轻盈地落在脚下的“血泊”之中。
欧阳驿低头，脚尖在地面上轻点了几下。
涟漪荡开，带着游睿棋和符咒在“水波”上摇晃。
他看着这特别的“遗体”，张扬地笑了一声。
原来真可以。
这么简单，这么原始，这么人尽皆知。
要不是那位提醒，他还真没想到，一个强大的小幽灵可以这么死。
身后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一句厉声的质问。
“你是谁？”
欧阳驿回过身，只见几人正从市政厅台阶下冲上来，一步迈出两三个台阶。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短发女人，和一个留着微分碎盖头，一看就是嘴碎小白脸的男人。
“棋棋呢？！”
女人似是感觉到不对，在即将来到欧阳驿面前时，指着他鼻子问。
欧阳驿抬起双手，嘴角上翘。
“我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