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4号晚六点,纪书雯一个人坐在酒店前台后发呆。
她刚怼走一个不长眼的“客户”,骂对方拿这里当他家呢?
现在这个世道,他们的所有付出都是在向她买命,不是买服务。
看那人没回话,垂头丧气地离开,纪书雯又突然感觉有点于心不忍。
他只是离前台比较近,想要瓶水而已。
纪书雯低头,看向自己脚边五提还没有拆封的矿泉水。
她的心太乱了,没有精力应付这些。
就在此时,她听见了邓向声的喊声。
“书雯,我带了一个人过来。”
纪书雯立刻起身,一边应了句“好”,一边快步来到邓向声“房间”门口。
门开的时候,里面出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邓向声,另一个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脸熟,好像在哪见过。
“我们去姜老师那。”邓向声低声吩咐。
直到两人来到通往白塔区的传送门前,纪书雯才想起来。
这个女孩……是党眠那个会治伤的同伴。
邓向声没多说,女孩也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三人站在空荡的走廊中,保持了一种十分微妙的沉默。
“哥,你是怎么想的?”
就在邓向声的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时,纪书雯殷切地叫住了他。
姜老师约见党眠的同伴,已经说明了她的态度。
而原本她和吴震的立场应该一致,可现在……纪书雯不敢说。
“熊川被抛弃了吗?他还活着吗?纽扣呢?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邓向声疲惫地看着问题如连珠炮一般的她,垂下眸子。“我一直以为你不在意这些。”
纪书雯一怔。
她原本也觉得自己不在意。
她无论在哪个组织,都可以保证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是干净的。
但她想,其实,她还是愿意看到大家都平平安安地坐在会议桌旁的。
他们各自不相熟,甚至心怀鬼胎。
可熊川有时候会默默地给她送来成箱的小面包,给住客们当早餐。
游睿棋会在用汽水交换一次性生活用品时顺便给她带一把路边采的小花。
哨子会担心她的安危,闻宥会帮她跟胡搅蛮缠的住户吵架。
至少表面看上去,他们都还算可以。
“书雯,你别管了,有我在,不会让他们影响你,你只要一直保持中立就行。”邓向声补充道。
“那你呢?”纪书雯眼前有点模糊。“你要站在哪一边?”
邓向声苦笑。“现在的天目之境,你能明确说出有几边吗?”
是选吴震,还是选姜老师,抑或是脱离组织,选择纽扣或者罗夏?
纪书雯想问,可一看到那个党眠团队的女孩,就默默将这些问题咽了回去。
“书雯,你就在这里看就好。”
纪书雯摇着头想反驳,只听邓向声拔高了些嗓门道:
“就这样看着,总会发现问题。”
邓向声微不可察地瞥了身后的女孩一眼,没再多说。
纪书雯知道他指的是无穷的内鬼。
她是组织内唯一跟所有人接触都比较多的成员,她……有这个观察和刺探的条件。
“到那时候,我一定信你。”
邓向声说完,就打开房门,带着女孩消失在走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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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卢旭刚也在面临一个两难的选择。
他反复拧动水龙头,结果和昨晚一样,里面一滴水都不出。
终于,他当着围拢在他身边的居民的面,狠狠一脚踹在了水龙头上。
“纽扣这个畜生,凭什么给我们断水?”一位中年男子在卢旭刚身边叫嚣。
“小卢啊,快两天了,我大孙子想洗个澡都没水,整天跟我闹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也跟他抱怨。
“你家孩子想洗澡算个屁!”卢旭刚暴躁道:“我早就想说你这个老不死的!狗屁物资没交,用水的时候倒挺积极!”
身边这帮人,这两天一遍又一遍地来找他,话里话外都是推他出去找纽扣。
就和当初他们把严海义推出去给人当劳工一个德行。
“你怎么说话的?”老太太一听这话,立马变了脸,布满褶皱的脸庞面目狰狞。“住我儿子的房子,你还真拿自己当个玩意儿了?”
卢旭刚真想一拳打死这老东西。
其实他原本也可以这么做,但坏就坏在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这老太儿子的。
他的确不在意名声,可一旦这些人离开,他的排名怎么办?
所有应钟人都在想办法扩充团队,他不加入,最后还不是个死?
水厂那头交火,大半个金湾区都能听到。
枪声熄灭的两个小时后,他们这些小避难所的人开始蠢蠢欲动。
这些人大概形成两派:一派喝纽扣给的水,一派没有。
而他们的目标都是搞清楚水厂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往日里互相防范的幸存者们在街上的阴影里碰到,都忍不住攀谈几句。
一时间,流言四起,把卢旭刚搞得晕头转向。
他不相信这些谣言,直到有个留着短发,戴着眼镜的女人找上门。
卢旭刚早就见过她,也闻到过她身上的香气。
这个女人能从规模庞大的小区里精准地找到他头上,说明跟她作对没好处。
卢旭刚只绑定了一个大约30年前发行的老枪战游戏,遇到排名高的应钟人,他根本不敢动。
女人对他说:是罗夏进攻了水厂,罗夏想要独吞这块肥肉。
卢旭刚愤怒之余,也冷静思考了一番,觉得罗夏的行为动机合理。
纽扣始终跟罗夏分庭抗礼,如果他是罗夏,确实会觉得纽扣碍眼。
可若是罗夏没了纽扣这么个绊脚石,他们这些小避难所应该怎么生存?
思来想去,他勉强应下了女人提出的一同去讨水的邀请,但前提是去的人必须要多。
耳边,老太太尖声尖气地骂他“哑巴”的声音不绝于耳,正当卢旭刚想喝止她时,他的哨兵冲进了洗手间。
“刚哥!严海义回来了!”
卢旭刚顿时又惊又怒。
严海义这个时候回来……难不成水厂出事了?
他连忙推开围拢的人群,来到大厅,只见穿着水厂工作服的严海义就站在门口。
他拉着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中年男人进了厨房,然后一把甩上了门。
“水厂的主管道炸坏了,修不好了。”严海义直接道。
卢旭刚额头青筋暴起。
“那你回来干什么?我们的水怎么办?”卢旭刚强压着火,咬牙切齿道。
“罗夏那头说,现在无条件接受我们归顺。”
卢旭刚心头萦绕的疑惑和幽愤更甚。
严海义又是怎么接触上罗夏的?难不成就是因为罗夏打下了水厂,他倒戈了?
而且什么叫“归顺”?
不光断了他们的生路,现在连他们的尊严也要夺走?
“我在罗夏那呆了两天,她那真的不错,咱们去了有吃有喝,你也不用操心了不是?”严海义劝了他一句。
“你不是在水厂吗?”
“对,但两天前所有工作人员都被疏散了,纽扣他们知道要有一场大战。我们几个工友都被分到了罗夏那里。”
卢旭刚盯着他,神情越来越冷。
厨房的灯有些昏暗,水管的铁皮反光在天花板上打出一层模糊的亮斑。
“纽扣就是个小孩,没你说的那么坏,罗夏的避难所收容了那么多人,她也是真心的,在那只要工作就有饭吃,孩子们都有老师教,生病了有人给看,每天吃的都是热乎饭……”
严海义说着,丝毫没注意到气氛不对。
卢旭刚冷笑:“是你想去吧?”
严海义一怔,依旧保持着他惯有的平静。“是,而且我是回来劝大家都去的。”
“你还会劝人?你就是个修水管的,你能接触到纽扣和罗夏?别扯了!”
卢旭刚朝他咆哮,胸口起伏越来越剧烈。
门外其他人的交谈声、老太太的骂声全都被他隔绝在外,看着不知所措的严海义,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
叛徒!
卢旭刚摸出别在后腰上的手枪,枪口直指严海义的眉心。
严海义这才发现不对,连忙抬起双手,不住往后推去。
咣当!
厨房很小,严海义没走两步,就撞到了碗架。
“你这是干什么?!”
卢旭刚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逼仄的厨房炸开,严海义的身体应声而倒,彻底将碗架撞翻。
锅具、碗筷和他的尸体一同落在地砖上,伴随着枪声,无情地袭入卢旭刚的耳膜。
外面的人听见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卢旭刚看着他们或震惊、或恐惧的面孔,背靠在墙上,手里的枪还在冒烟。
“你们要我去找纽扣?”
“行,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