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艺洋回第五避难所后,没跟任何人说话,一直在哭。
直到她房间中的暖阳逐渐斜沉转红,她才感觉自己的眼眶稍微干涩了一点。
不是因为被张庭宇强行撵了回来,而是因为接受了同样指令的党飞鹏可以毫无顾忌地赶回她身边。
……并且现在都没回来。
张庭宇留下了他。
她留下了她那作为普通军人的兄长。
下午的时候,王林远来过。
张庭宇说他性格稳妥,有责任心,又从一开始就负责后勤组,可以跟着蓝真姐到第五避难所历练一下。
可他做得很吃力,经常凌晨还不睡觉。
即使这样,他还是在林艺洋难过的时候来到了她的门前,轻敲着问她怎么了。
她没回话,只是流泪。
她听见王林远压低声音,问同样被派到第五避难所的刘梦什么情况。
刘梦现在负责两个避难所的通信工作,没日没夜面对那些林艺洋连看都看不懂的设备。
哪怕断网断信号,两个避难所依旧可以正常联络。
她曾经觉得很神奇,请教过刘梦,可无论如何都听不懂对方所说的什么微波链路、短波电台、HF段等技术术语。
尽管不想承认,尽管明白张庭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可她还是不可抑制地发觉:
她被抛下了。
原本最没用的侯京曦,现在跟在胡主任身边,早就已经可以将避难所中的中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非必要完全可以不请示张庭宇,就像一个真正的秘书那般。
嘴欠的夏恺,也在第三避难所中如鱼得水,跟各个部门的人插科打诨,安抚众人,替周禾监控着避难所中的舆论。
杜源州、蒋磊和傅子明带着一共不到十人的队伍,几乎可以说是单守臻谷制造基地。
潘政曜,始终是不可或缺的,现在还学习了各种无人机使用方法,勘察、点对点精准轰炸,都不在话下。
周禾和管舟舟更别提,周禾聪明,管舟舟能打,她们是张庭宇最珍视的人。
只有她林艺洋,没办法堂堂正正地“站”在张庭宇身边。
她不愿承认,比起被保护,连游戏都没有的党飞鹏没回来让她最难受。
她不愿承认,看着往日脾气火爆的刘梦耐心地指着设备给她讲解,而她却一个字都听不懂时最难受。
她不愿承认,她在听到有人口吃、有人操着津门腔、有人在吃从臻谷制造带回来的糖、头顶有无人机的嗡鸣掠过时最难受。
她也不愿意承认,在看到周禾和张庭宇耳语,管舟舟挥着剑从容挡在她们面前时最难受。
为什么张庭宇可以认真地看着所有人,唯独面对自己的时候,就换上了一副温柔的样子?
为什么就连她们的沉默,她都无法插足?
为什么在这样一个,整个城市都即将陷入混乱,她们一个月来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可能付诸东流的关键时刻,要把她排除在外?
她唯一能参与的环节只有保守秦骁已死的秘密。
可这又能瞒多久呢?
秦骁死了,张庭宇在金湾最大的王牌没了。
天目之境、无穷以及其他与罗夏纽扣结过仇的人,都会一股脑地冲上来。
她们仨身上都有伤,张庭宇此时更应该是连动都动不了。
她该怎么办?
林艺洋想低头抱住膝盖,结果一个身形不稳,险些歪倒,要不是用手扶了一下床,她的额头就要磕到墙上。
就是这个动作,让她碰到了自己枕边的那个硬物——姜老师给她的对讲机。
她瞳孔微缩,随即眼睛微微睁大。
她原本不打算用的。
特别是天目之境把张庭宇叫回去,害得她被水淹之后。
可现在,熊川已经打过来了,秦骁牺牲,天目的下一轮攻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次落下来,张庭宇遍体鳞伤,心力交瘁,一个人把这些都憋在心里,谁也不知道她接下来要怎么办。
林艺洋也想过,她总有办法,可以交给她。
可那样,自己不就更像是一枚被温柔放置在一旁的棋子了吗?
永远不是人家想要的那一枚,永远不会被落下。
她盯着那台漆黑的对讲机看得出神,手指在按钮上停留了很久。
姜老师,作为天目之境的军师,会不会就是那个能让他们收手的人?
可这样……是不是一种背叛?
她不知道。
但她想救张庭宇,哪怕她明知道这个人从来不需要她拯救。
她听着走廊里无声无息,终于咬了咬牙,缓缓按下了对讲键。
“姜老师……您在吗?我是艺洋。”
隔了半天,对讲机中才发出一些类似接触不良的噪音,有细微的气息从空洞中喷出,打在她的指尖。
“艺洋?是艺洋吗?”姜周月温柔的嗓音有些失真,“你还活着吗?”
林艺洋登时愣住了。
她的眼泪又一颗颗溢出,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瞬间发觉,她说错话了。
姜老师不知道张庭宇没死。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在吸气时,胸口因为哭泣生理性地开始抽搐。
“老师!我们没事!庭宇还活着……我们把她救回来了,我们提前商量过这事。”
林艺洋擦了擦眼泪,当时就想扇一扇自己这张不争气的嘴。
幸亏没有把张庭宇能复活这件事透露出来。
“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无穷,我们不可能做那种事,庭宇绝对不可能伤害小孩子的,可是……可是你们那边的熊川今天带着感染者打了过来,庭宇受了重伤,纽扣……也死掉了,老师,水厂肯定撑不住了,帮帮我们。”
姜周月顿了顿,语气惊喜,又带着斟酌:“好好好,太好了,你们没事就好。艺洋,你别哭,先别急。我听说水厂那边的军事力量很充足,凭我对熊川的了解,应该是能压制他的,怎么会撑不住呢?”
林艺洋泪眼婆娑,鼻音极重,一门心思扑在说服对方上,可她还是注意到正常情况下姜周月应该先问熊川的下落才对。“您就不想问问熊川怎么样了吗?”
姜周月哀叹一声。“熊川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回天目来了,他的行为已经算是叛逃。”
“叛逃”这个词拨动了林艺洋脆弱的神经,她想说话,却怕语无伦次,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你说水厂撑不住是什么意思?金湾区不是很多小避难所都仰仗纽扣供水吗?撑不住的话,他们会上门讨说法吧,你是怕那些人伤到庭宇吗?”
“水厂的稳定运行,依赖的是纽扣的游戏,我不知道游戏名叫什么,只知道他一旦死掉,水厂中的很多规则就会消失,即使那些工人回到岗位上,慢慢也会瓦解,还有那些从其他避难所过来替他工作的人,肯定也会造反的。”
“那罗夏呢?作为纽扣最大的客户,她承受的冲击肯定最严重,你知道她的动向或者计划吗?庭宇呢?”
动向或计划……
无论是“罗夏”的还是张庭宇的,林艺洋统统不知道。
张庭宇跟作为潜在敌人的秦骁都比跟她这个实实在在的队友亲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个没忍住,直接“呜呜”地哭了出来。
一是她真的不知道,只能干着急,且即使知道,也不想给对方透露太关键的信息。
二是……她恨自己是真的不知道。
“艺洋,别哭。”姜周月轻轻安慰道。“我会跟吴震商量支援你们的,但你们得认真跟我对接一下,不然我们没法配合。你现在在哪?”
“我……在第五避难所,医大一院。”
“好,我现在派人去接你,等等老师,好吗?”
林艺洋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