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父仰起头,闭了一下眼,一声长长的叹气沉重得像压了半辈子的生离死别。
“大型医院的器械调动,按规定要通知我。”
“刚才我打了电话给医院,那边支支吾吾不肯说,我逼问了才知道,你母亲在你们刚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根本来不及救,也救不回来。无力回天了。”
宋伊人站在那儿,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霍父后面还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她看着霍父的嘴唇还在动,声音却像隔着一层水。
她脑子里只反复转着那一句话。刚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
原来那时候她娘就已经不行了,她不知道。
她还心心念念的想着和周恒结婚,好让周恒治疗她娘。
还不惜放弃尊严跪在土路上给周家磕头,原来在那时候,她娘已经没了。
她被那只皮鞋踩在后脑勺上的时候,她娘已经不在了……。
她在这里挣扎纠结的所有痛苦,都是无用功罢了。
“不可能的。我不信。周恒答应我了的,他说他会救的,你答应我一定会救回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周恒,眼里那层水光晃了两晃没掉下来。
“霍叔说的话是在骗我对不对?周恒,我妈妈是不是还活着?”
周恒两步跨过来,张开胳膊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在自己胸口上。
“对,我答应了的,我一定会救的。我现在就去打电话,我联系省里的专家,我让他们用最好的药。”
“阿姨不会有事的,你信我,你信我。”
他抱着她往门口挪,手指头掐在她后背上,像在抱一尊随时会碎掉的瓷像。
他转过头看着霍父。“霍前辈,您别拦我们,伊人现在需要我,她妈还在手术室里等着,您让开,我这就带她回去。”
霍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沉得像闷雷。
“来人。把周恒给我抓起来。”
周恒猛地转过身把宋伊人挡在身后,两只手护着她。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不过是来领个结婚证,我犯了哪条法!你们有什么权利。”
霍父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护在宋伊人身上的那只手上,又从那只手扫回他脸上。
“你倒卖机密情报,差点把我儿子害死在境外。光这一条,够不够抓你。”
宋伊人靠在墙上,耳朵里嗡嗡的响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霍父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了,周恒在喊什么她也听不清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去,回去看妈。
她得回去看妈,不管妈还活没活着,她得回去。
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霍迤驰失联,她娘没了,她爹还蹲在走廊里等着她带好消息回去。
可她拿什么带回去,她不知道自己父亲知不知道躺在病床里的人已经咽气的消息。
是不是和她一样苦等着,等着好消息的传来。
她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门口跑。
周恒一把挣脱了押他的人,扑上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头箍在她腕骨上箍得死紧,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
“你不能走!你不能离开我!伊人你听我说,我有大好的前途,我有的是未来,你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你们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弄走,大不了我跟你们所有人拼了”
他伸手去捧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蹭着,那双眼睛里的执念烧得发了狂。
“你爱我的对不对。你是爱我的。你妈妈走了,你还有我。”
“你嫁给我,你忘了吗你爸还在我手上,你爸还等着我们回去救他,对不对。”
“你现在不能走,你走了你爸怎么办。我们把证领了,你爸就能回家了,阿姨的后事我来办,我给她风风光光地办——”
霍父带来的人从两边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往后拖。
周恒的手从宋伊人脸上被拽开,五根手指头还在空气里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
他被押着往门口走,脖子却扭过来死死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活活剜走了半条命。
宋伊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的步子,不知道怎么上的车,不知道怎么回的那条走廊。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病房的门已经在眼前大敞着,她爹半跪在床边,两只手攥着她妈的手,额头抵在她妈的手背上。
她一步一步往里走,越走越近,越近越清晰。
她妈躺在白床单上,脸上白得像蜡纸,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还在。
她慢慢伸出手去摸她妈的手背,触到的那片皮肤还是温热的。
她偏头看了看她妈的脸,眉眼舒展着,和平时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妈,你醒醒,你看看我,我回来了。”
她把手掌贴在她妈手背上反复摩挲。
“你看,身上是热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怎么可能是死了。一定是睡着了,对不对,爸。妈就是睡得太沉了。”
“伊人。”宋老头抬起头来,老泪在褶子里淌成河。
她盯着她妈那只还温热的手,忽然膝盖一软,整个人扑跪在床沿上,攥着她妈的手往自己脸上贴。
“妈!我还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怎么就这么死了!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为了我去撞墙,你让我怎么办,我不能没有你。”
她抬起头看着她妈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碎成了一截一截。
“一定有办法能把你救回来的,我不信,我这就去求周恒——不,我去求霍叔叔,霍叔叔一定有办法!”
“爸,医生来看过了吗。是不是还有机会,是不是还有的救。”
她爹没说话,只拿那只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小地方哪有那么强的医疗设备。没了就是没了,救不回来了。”
“不会的,肯定有的,我知道的。”
宋伊人脑子里忽然翻上来一件事,上辈子她活到了五六十岁,那时候村里有人咽了气,还能用电流击过胸口硬生生拉回来。
她一把抓住他爸的袖子。
“有办法的。只要用电流传过全身就能把心跳激回来,我见过,我真的见过。我这就打电话,我这就想办法!”
“来不及了。”
宋老头从床沿上站起来,扶住她的肩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