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周恒扑上来捞她,两只手抄到她腋下使劲往上提。
“你起来,用不着这样,你赶紧起来。”
她推开他的手,跪着看向周恒妈。
医院的沙石路路况不好,宋伊人膝盖底下碎石子硌进骨头缝里,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脸平静道。
“阿姨,我磕头可以,磕多少个都行,您放过我爸妈,以后你们有什么怨都冲我来,我每天给你们做饭,伺候你们养老送终。
“我只有一个要求,放过我爸妈。”
她跪在那儿,脊梁骨挺得直直的,丝毫没有低人一等的感觉。
“你们要是再动我爸妈一下,你们也知道我这人狠起来什么样。”
周恒妈攥着手绢的手停在半空中,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话什么意思?……说的好像我们是什么无恶不作的坏人一样,现在也不是为难你,只是调教儿媳妇罢了。“
“磨蹭什么,按规矩办事。跪着过来。”
周恒妈把手绢往手腕上又缠了一道,白了宋伊人一眼。
宋伊人的膝盖一寸一寸往前挪,砂砾磨穿了裤子的布料,粗布蹭着石子,膝盖上先磨出两道口子,布料边沿洇出暗红色。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好像膝盖被磨出血的人不是她,就那样一直跪到周恒妈脚跟前。
她弯下腰,脑门往地上一磕。
砰。砰。砰。砰。砰……。
五个响头,额头蹭掉了一块皮,砂土嵌在渗血的皮肉里。
她刚要直起身子,一只皮鞋踩在她后脑勺上,猛的把她的脸又压回土路地面。
“我说让你起来了吗。”
宋伊人鼻子一痛,嘴巴里含着沙子。
“那你还要怎样。”
“磕的不够响。得让这附近三十米的人都听得见。”
周恒伸手要拦住他们的动作。
“妈,差不多了,再不去民政局人家下班了。”
“而且等下要拍照的,别把宋伊人的脸弄脏了,该不好看了。”
“不差这五个响头。”
宋伊人侧过脸,抬起眼皮看了周恒一眼。
周恒被他妈拽着袖口,接收到宋伊人这一眼后,确实没再有什么动作,只是默默的把头扭去一旁。
她把脸重新贴在地上,后脑勺上那只皮鞋的重量还在继续把她整个人踩在土路面上。
她把这辈子剩下的不甘全咽回肚子里,认了命,又闭上眼。
砰。砰。砰。砰。砰。
一个比一个响,地面上的砂土被震起来一小片。
她知道自己不磕头也没有人会来帮她,周恒对他是没有爱的,更多的是被那似梦似幻觉的东西激起了对她的占有欲,所以才拼命的想娶她。
嫁过去以后,她可能会过着比上一辈子更苦的日子。
不过宋玉仁觉得没关系了,反正她也已经认命了。
周恒妈叉着腰笑起来,缓缓的抬起了脚。
“这还差不多。进了我们周家门,往后就是这个规矩。”
头顶那只皮鞋的重量忽然撤开了。
宋伊人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血痂黏着裤子的破洞,扯得她晃了一下。周恒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弯腰横抱起来。
“好了,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
她没有推他,车子发动,土路在车窗外面往后倒退。
一路上的风景很好,这个赶上时代发展的城镇刚修建了个水塘,塘面上一对鸳鸯挨在一起,毛色油亮,脖子贴着脖子,像世上最恩爱的夫妻。
周恒嗯指着那对鸳鸯,柔声道。
“你看那鸳鸯像不像我们,我们以后也会这样温存。”
她盯着那对鸳鸯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荒唐。
鸳鸯根本不是一夫一妻的鸟,一个窝里来回换伴儿,再好看的皮相也改不了天性。
拿鸳鸯来比爱情,简直是对爱情的侮辱。
车子停在民政局门口,送一人缓缓下车,今天听到了一阵争吵。
台阶上一男一女正吵着架,女的拽着男的衣服不放。
“你在外面那个女人是谁,你要是不跟我说清楚我绝对不会放你走。”
男的把她的手从袖口上撸下来。
“别闹了你知道了真相又怎样呢?赶紧离,我没时间陪你折腾。”
女人歇斯底里的大喊。
“你有钱了就抛弃我?你忘了这一路是谁陪你走过来的?你忘了我为你付出多少吗?”
男的连眼皮都没抬。
“那又怎样呢,短短一辈子,谁不想体验更好的。”
宋伊人站在台阶底下看着他们,感觉被爱的同时心里头忽然松了一下。
感情说到底也就那么回事,好的时候蜜里调油,不好了就相看两厌。
大家的日子都是一地鸡毛,没几个人能嫁给自己真正爱的人。
她一步一步往上迈,踩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个声响。
这一刻,她脑子里忽然浮上来一张脸。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眼窝很深,有极为俊俏的一张脸。
那张脸的嘴唇总是微微抿着,不说话的时候好像有些凶,叫起来又会让人瞬间春心荡漾。
霍迤驰。
这三个字从心底翻涌上来,顶在嗓子眼里,酸得发苦。
她使劲往下压,压到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她站在接待台前,有人递过来一张表。
“请问你是自愿来的吗。”
例行公问的一句询问,她手里被塞了一支笔,盯着表格上那几行字,笔尖戳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宋伊人手背上她娘留下的血印子还没擦干净,手指头攥着那支笔,攥得塑料笔杆发烫。
周恒从后面揽住她的肩膀,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压低了嗓子里裹着说不清是温柔还是别的什么。
“伊人,我是你最好的选择了。”
她缓缓低头,期待着奇迹的降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接待台上的人着了急。
“女士你要是再不签字拍照的话,我们可是要下班了的。”
周恒就在旁边静静看着,不急也不催,知道宋伊人没办法逃离他的手掌。
奇迹的画面没有降临,宋伊人握起了笔慢慢签下字。
可就在最后一个笔画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她的手机忽然响起了铃声。
宋伊人被吓得浑身一抖,条件反射的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沙哑的男音。
“喂,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