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蜷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凉的床尾板。
窗外河面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屋子里只剩下曲纪乾平稳的呼吸声。
她把自己缩进靠枕里,睁着眼熬到了天亮。
天刚蒙蒙亮她就觉得鼻子塞住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吸了两下鼻子没忍住,连着打了四五个喷嚏,一个比一个响。
曲纪乾被她这串喷嚏震醒了,他从床上撑起身子,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拧着眉头看了她一眼。
“出去。”
宋伊人捂着鼻子从地毯上爬起来,头重脚轻地往门口走。
门刚拉开一条缝,外头就有人把她接走了。
回到训练基地,早饭没人送来,她把昨晚宴会上偷塞进兜里的半块饼干啃了。
中午也没人送饭,她把搪瓷缸子里的凉水灌了好几杯,灌得肚子咣当响。
到了晚上胃里开始反酸水,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撑不住了,跑到门口拍门板。
“什么时候能吃饭。”
门外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嗓子。
“老板都没伺候明白,还想吃饭。连带着我都跟着挨训,别敲了。”
门缝底下塞进来两个冷馒头,宋伊人蹲下去把馒头捡起来,馒头硬得能砸核桃,可她还是靠着门板把馒头一口一口啃完,嚼着嚼着心里那股凉意就蔓上来了。
姓曲的生气了,她在那个房间里没上他的床,转头就被丢回了这里。
她现在的处境全攥在那个男人手里,能不能再见到霍迤驰,能不能再混进宴会,全凭他一句话。
接下来一整个星期,任凭宋伊人怎么闹腾,还是连曲纪乾的影子都没见着。
训练场换了个人来教她,每天照常练形体练走路,没人提她什么时候再上台,也没人提那个买家。
她像个被打进冷宫的妃子,想出出不去,想见人见不着。
宋伊人实在忍无可忍,她又拍门板。
“大哥,你跟曲老板说一声,我最近练了个新曲子。黄梅戏里的段子,配了新舞,专门排给他看的。”
门外头没人应声,过了大半天,门忽然开了,两个女人把她从屋里提出来,换了身素净的旗袍,头发挽成髻,没插簪子也没扑粉。
但宋伊人底子好,整张脸素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不化妆反而显得清丽。
宋伊人向外递话还是有效果的,她被领到一扇门前,准备着登台演出。
她在心里把那个新编的黄梅戏段子又默了一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屋里灯光昏暗,茶几对面坐着两个人。
正对着她的那个女人跷着二郎腿,手里的烟灰缸是白瓷的,指甲涂得猩红。
旁边那个男人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灯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宋伊人站在门口,脸上那层准备了一下午的殷勤笑容全冻在了嘴角。
那个女人是Jessica,而他身侧坐着的那个男人正是霍迤驰。
宋伊人站在门口,脚底下像被人钉了两根钉子。
那扇门推开之前她在脑子里把新编的黄梅戏段子默了不下十遍,推开门之后她脑子里只剩嗡嗡的耳鸣声。
曲纪乾靠在沙发里端着酒杯,偏过头看见她还杵在玄关,眉头拧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让客人等你一个?”
宋伊人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走到客厅中央那小块空地上。
没有伴奏,没有行头,她清了清嗓子自己起了个调,黄梅戏的段子从她嗓子眼里甩出来,身段跟着调子转。
宋伊人跳的时候眼睛总往沙发上那个人身上飘。
霍迤驰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半杯酒。
她转了个圈把裙摆甩开,再转回来的时候他还是那副表情,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在心里喊了他一百遍,他到最后却百无聊赖的摆弄着酒杯,也懒得再看他一眼。
Jessica倒是看高兴了,她拿涂了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头夹着细烟,笑得前仰后合。
“当初我要买这个女人你硬是不给,我说曲老板你也太小气了,你看她这身段,这嗓子,放在我那儿保管比在你这儿赚得多。”
曲纪乾拿酒杯碰了碰她的杯沿,两个人用英语聊开了。
宋伊人退到曲纪乾沙发旁边站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盘没怎么动过的果盘,余光全放在霍迤驰身上。
他要是能给她一个眼神,哪怕眨一下眼,皱一下眉,她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可他什么也没给她,就那么靠在沙发里端着那杯酒,像看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卖艺姑娘。
曲纪乾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下一拽,她整个人重心一歪直接坐到了他腿上。
那一瞬间宋伊人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她本能地拿手撑住他胸口,指尖刚碰到他衬衫的布料就想往回缩。
曲纪乾箍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圈,把她摁住了。
他手指上用的劲不重,刚好让她挣不开又不会把她捏疼。
他另一只手把酒杯搁在茶几上,腾出来的手指头绕着她耳侧一缕碎发慢悠悠地打转,嘴唇贴着她耳廓,音量压得只在她俩之间打转。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她偏过头躲开他贴过来的鼻息,身子僵得像块铁板,腰上被他箍着的地方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曲纪乾感觉到了她的抗拒,手指头从她耳边抽回去,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她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木香底下压着的酒气,脑子里却全在想着沙发那头的另一个男人。
她的眼睛越过曲纪乾的肩膀往沙发那头看了一眼,霍迤驰端着酒杯看着窗外,连眼尾都没往这边扫。
她心里那根弦断了一根,又断了一根。
曾经在路上她被冒犯,他冲进来就把人胳膊卸了,下手狠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现在有人把她拽到腿上,他坐在对面端着酒杯看窗外毫无意义。
她拼命替他想理由,她告诉自己他是被下了药,被人威胁了,有把柄被人捏着,不方便认她。
她一个一个理由往上摞,摞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信了。
她把手撑在曲纪乾胸口往外推了半寸,脸上堆起个殷勤的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曲老板,我去趟洗手间。刚才跳了一身汗,汗味熏着客人不合适。”
曲纪乾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一瞬,松开了。
宋伊人从他腿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才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
她越走越快,她推开洗手间的门把自己反锁在里面,两只手撑着洗手台,镜子里那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她告诉自己霍迤驰一定有难言之隐。
再回去时Jessica正歪在霍迤驰身上,笑得花枝乱颤,她拿手指头戳他胸口跟他说了句什么。
霍迤驰低下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淡到不是一直盯着他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然后他伸出手臂把Jessica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指头在她肩头轻轻蹭着。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
宋伊人站在走廊拐角,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