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里，景象逐渐清晰。
那是一支……队伍？一支极其怪异、极其狼狈的队伍。
几个人推着……那是……医院的平车？足足三张！其中一张上面还搭着简陋的棚子。推车的人影蹒跚而行，衣衫褴褛，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个移动的污渍团。他们走得极其缓慢，一瘸一拐的，正朝着南宝山监狱而来。
张卫国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让他一阵眩晕。他死死咬着牙，稳住颤抖的手，仔细辨认着那些模糊的身影。
最前面那个，身形挺拔，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浑身污秽，那走路姿势……是陈默！没错，是陈默！
他旁边那个手持复合弓，身形苗条的身影……是林晚！
推着带棚平车的那个壮硕身影……是王大柱！旁边那个瘦削灵活的……是李三！
后面推着物资车的……是李铁和孙小海！
还有林小满！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半大小子不认识！
他们……他们还活着！他们回来了！
张卫国猛地放下望远镜，张大了嘴，却发现自己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一时间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做梦。
“老张？怎么了？”楼下传来吴磊疑惑的声音，他大概是听到了张卫国刚才有些急促的动静。
张卫国猛地扑到了望台边缘，朝着楼下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因为激动而完全变了调，甚至带上了破音：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陈默！林晚！他们回来了！！快！快开门！所有人都出来！他们回来了！！！”
这吼声如同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寂静的堡垒。
办公楼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什么？！”吴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无线电室里冲出来，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
苏晴从办公区里跑出，后面跟着王小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王翠花从厨房冲出来，围裙都忘了摘。
老葛、大刘、小孙、赵磊、吴伯和陈姨……所有留守的核心成员，全都从各个角落里涌了出来，聚集到院子里，脸上交织着震惊、狂喜和茫然。
“张叔！你说清楚！谁回来了？”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问道。
“是陈默！是林晚！他们都回来了！就在山坳外面！快，打开大门！迎接他们！”张卫国已经冲下了了望台，一边跑一边吼道，这个一向沉稳的老兵，此刻激动得像个孩子。
“哐当——！”
沉重坚固的监狱大铁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摩擦声。以张卫国为首，吴磊、苏晴、王翠花、赵磊等人全都冲了出去，站在堡垒大门外，翘首以盼。
他们的心跳得如同擂鼓，目光死死盯住山坳村通往监狱堡垒的小路。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和难以言喻的期待。
终于，那支狼狈不堪的队伍，缓缓出现在了小路的尽头。
当看清他们的模样时，所有迎接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无与伦比的心疼和酸楚涌了上来，淹没了最初的狂喜。
这是怎样的一副景象啊！
每个人都瘦了不少，眼窝深陷，脸颊削瘦。身上、脸上覆盖着厚厚的、混合了泥污、汗渍和不明污垢的硬壳，头发黏连成绺，衣衫破碎不堪，如同刚从最肮脏的垃圾堆里爬出来。他们推着的平车吱呀作响，上面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那张带棚的平车，更是显眼。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当他们看到堡垒大门洞开，看到门口那些熟悉的身影时，所有的疲惫似乎都在一瞬间消散了。
陈默停下了脚步，看着门口那些激动、惊喜、含着泪水的面孔，看着那扇为他们敞开的、象征着安全和家园的大门，他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想笑，却觉得嘴角无比僵硬，最终只是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林晚静静站在他身边，看着苏晴和王翠花那几乎要冲过来的样子，看着张卫国和吴磊那激动得通红的脸庞，她轻轻点了点头，一直紧握复合弓的手，终于微微松开。
“我们……回来了。”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这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有着千钧重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短暂的寂静后，是彻底的爆发。
“小满！！”苏晴第一个冲了上去，不顾林小满浑身的污秽，一把将她紧紧抱住，眼泪夺眶而出。
“默哥！林晚！柱子！李三！铁子！小海！！”吴磊、赵磊等人也红着眼眶冲了上去，激动地拍打着男人们的肩膀，尽管他们自己也被那浓烈的气味熏得够呛，但此刻谁在乎这个！
张卫国走到陈默面前，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重重一拳捶在陈默的胸口，声音哽咽：“臭小子！你们……你们他妈的还真活着回来了！我们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地、反复地拍着陈默的肩膀。
陈默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看着张卫国通红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他点了点头：“差点就回不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陈姨擦着眼泪，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时，众人的目光才集中到那张带棚的平车上。苏晴作为医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她快步走到平车旁，掀开棚布一角。
看到里面昏睡着的、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的周小山，以及旁边摆放着的简易输液装置和药品包装，苏晴瞬间明白了这一切。她猛地抬头看向陈默等人，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敬佩。她无法想象，他们是怎样在缺医少药、缺乏交通工具的情况下，把重伤的周小山从那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
“小山他……”苏晴的声音颤抖。
“伤势稳住了，但需要立刻进一步治疗和休养。”林小满抹着眼泪说道。
“快！快抬进去！送到医疗室！”苏晴立刻恢复了医生的专业素养，指挥着众人。
王大柱和李铁小心翼翼地将周小山连同铺垫一起抬下平车，在众人的簇拥下，快步向堡垒内的医疗室走去。
陈默看向张卫国和吴磊，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明亮：“家里……一切都好吗？”
“好！都好！”张卫国连连点头，“就是担心死你们了！无线电一直联系不上，我们都……”
“说来话长，”陈默叹了口气，“先让我们进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我们再慢慢说。”
“对！对！先安顿下来！”吴磊连忙说道，“翠花阿姨，快，准备热水！准备吃的！最好的！”
王翠花早已泪流满面，闻言连连点头，再深深看了一眼丈夫李三，就往厨房跑：“有！都有！我这就去准备！保证让你们吃上热乎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堡垒陷入了一片充满生机、忙乱却洋溢着巨大欢腾。
烧得滚烫、甚至冒着腾腾蒸汽的热水，被赵磊、大刘等留守的男人们一桶接一桶地提到洗澡间。对于陈默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清洗，更像是一场庄严的仪式。他们终于可以，也必须褪下那身几乎与皮肤彻底黏连在一起、板结发硬、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铠甲”。当温热甚至有些烫人的水流冲刷过布满污垢、伤痕和疲惫的躯体时，那感受难以用语言形容。水流带走了厚重的泥污，露出了底下虽然明显消瘦、肋骨依稀可见，但线条依旧坚实、充满力量的肌肉。看着浑浊的污水顺着排水沟流淌，一种强烈到几乎让人晕眩的恍如隔世之感，在每一个人心头汹涌澎湃。
换上干净、柔软、带着皂角清香的衣物时，那种肌肤与洁净布料接触所带来的、几乎被遗忘的清爽和舒适感，让这几个铁打的汉子和小姑娘，都几乎要控制不住那酸涩的眼眶。
厨房里，王翠花和陈姨早已忙得脚不沾地，她们几乎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将平日里舍不得动用的储备都搬了出来。之前精心熏制、挂在房梁下保存的腊肉被切下厚实的一大块，储存的土豆被削皮切块，地窖里保存尚好的新鲜蔬菜被仔细清洗。大铁锅里翻炒着菜肴，浓郁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堡垒，这熟悉而诱人的味道，对于啃了多日苦涩野菜、嘴里几乎已经忘记盐味和油腥的归来者们来说，无异于天堂的召唤，是世间最极致、最让人渴望的美味。
赵磊则被张卫国派出去山坳村，去通知李铁、王大柱、孙小海，以及周小山的亲人——告诉他们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并邀请他们晚上务必来堡垒参加这场意义非凡的接风晚宴。
当所有人围坐在食堂那张被擦得锃亮的大桌子旁时，气氛庄重而温暖。桌子上摆满了虽然不算精致、但分量十足的菜肴：油光锃亮的腊肉炒蔬菜、炖得烂熟的土豆块、一大盆飘着油花的肉汤，甚至每人面前都有一碗冒着热气、洁白晶莹的白米饭。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那无法抑制的、狼吞虎咽的声音。咀嚼声、满足的吞咽声、偶尔因为吃得太急而被噎住、赶紧喝汤顺下去的动静，交织在一起。这是对食物最原始、最本能的渴望得到彻底满足的时刻，是对“活着”、对“回家”这一事实最直接、最热烈的庆祝。每一口饭菜下肚，都仿佛化作一股暖流，滋养着他们干涸已久的肠胃和疲惫不堪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