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在死寂的城市废墟中穿行,轮胎碾压着薄雪和碎砾,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车队驶入秩序团总部所在的街区,秩序团使者周力的越野车已在前方等待多时,路线显然是经过精心选择和定期清理的,避开了大规模废弃车辆拥堵的路段和已知的危险区域。
陈默透过车窗,冷静地观察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积雪让废墟少了几分破败,多了几分肃杀。偶尔能看到秩序团的巡逻小队,穿着统一的冬季作战服,在制高点或关键路口警戒,看到引路的车辆,会打出确认安全的手势。这一切都显示,秩序团对这片区域的控制力相当强。
最终,车队抵达了目的地——一座曾经是某知名科技公司的总部大楼。大楼约三十层,玻璃幕墙低楼层大多破碎,高楼层大多完好,这在末世中颇为罕见,显然被秩序团刻意维护过。大楼外围设置了加固的铁丝网和沙包工事,入口处有重兵把守,气氛森严。
按照事先约定,在距离大楼约五百米的一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王大柱、李铁和孙小海驾驶的车辆缓缓拐入了一条侧方的小巷,消失在断壁残垣的阴影中,执行隐蔽接应任务。他们如同潜入暗处的匕首,随时准备出鞘。
引路的周力开双闪示意陈默他们的越野车,跟随着他,驶向了秩序团总部大楼的指定入口。在经过严格的检查,交出随身武器,由秩序团暂为保管后,车辆驶入了一个被改造过的地下车库。
“陈默首领,苏晴医生,还有这三位兄弟,”周力下车,客气地引路,“请随我来。教官已在等候。这三位可以在旁边的休息室稍事休息。”他指的是张卫国、林晚和李三。
陈默对张卫国点了点头。老张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他重重握了一下陈默的手,低声道:“小心。”林晚则用眼神示意陈默注意安全,清冷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将每一个守卫的位置和可能的撤离路线记在心中。李三则嘿嘿一笑,看似随意地站到张卫国和林晚身边,眼神却像雷达一样扫描着一切细节。
陈默和苏晴则跟着周力,乘坐一部需要专用钥匙启动的货运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眼前的景象让陈默和苏晴都微微一愣。
与楼下冰冷、严肃的军事化氛围截然不同,顶楼竟然是一个被玻璃穹顶覆盖的、规模不小的屋顶花园!虽然时值冬季,外面雪花飘飞,但穹顶内似乎有保温措施,温度适宜。精心修剪的绿植、蜿蜒的石子小径、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池塘,里面几尾锦鲤悠然游动。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原木茶台,几把藤椅。这里没有末世常见的破败和混乱,反而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宁静与……秩序。
一个穿着熨烫平整的休闲服、身形挺拔、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负手站在一盆造型别致的松树前。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此人面容刚毅,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却又带着一种经过沉淀的沉稳。他站姿如松,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经过长期严格训练形成的规范感。他就是秩序团的创立者和最高领袖,代号“教官”的刘政。
“教官,南宝山的陈默首领和苏晴女士到了。”周力恭敬地汇报。
刘政的目光落在陈默和苏晴身上,锐利的眼神中带着审视,但并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他微微颔首,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陈默首领,苏晴女士,久仰。冒昧邀请,一路辛苦。”他的用语带着一种旧时代的、近乎刻板的礼貌。
“刘教官,久仰。”陈默不卑不亢地回应,苏晴也微微点头致意。
“请坐。”刘政引他们到茶台旁坐下。茶台上已经泡好了热茶,香气袅袅。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戴着眼镜,一脸文质彬彬的郑岩,陈默他们在之前与钢铁厂的冲突中有过接触,算是旧识;另一个则瘦削阴鸷,眼神如同毒蛇,代号“蝮蛇”,是秩序团情报和“脏活”的负责人,给人极度危险的感觉。
“郑队长,蝮蛇,你们也坐。”刘政示意。郑岩对陈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而蝮蛇则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算是笑容,眼神却始终在陈默和苏晴身上逡巡。
寒暄过后,刘政直接切入正题,他做事不喜欢绕圈子。
“陈默首领,苏医生,想必你们已经听说了北方来的那股势力——‘掠食者’。”刘政的语气凝重起来,“我们收到的情报比市面上流传的更详细,也更严峻。这股势力,绝非普通的流民团体。他们组织严密,装备不差,最重要的是……他们确实以掠夺和……同类相食为主要生存手段。所过之处,如同蝗虫,寸草不留。”
他拿起一个平板电脑,调出几张模糊但能看出轮廓的照片——庞大的汽车车队,有改装的像刺猬一样的越野车,长长的油罐车,面目狰狞、披头散发的男人。“他们现在驻扎在这座城市的北郊,离我们60公里,正在到处抓幸存者,虽然他们现在没有动,但是最多一个月,甚至更短,他们就会抵达我们这片区域。我们秩序团控制的城区,拥有相对完善的基础设施和物资储备,必定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陈默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苏晴则仔细观察着刘政和他两名手下的表情,判断其真实性。
“坦白说,”刘政放下平板,目光坦诚地看着陈默,“我们秩序团虽然也有上千人,但是都是拖家带口过日子的,老弱妇孺的比例较高,没有必胜的把握。‘掠食者’的人数、战斗意志,尤其是他们那种……毫无底线的疯狂,会让我们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甚至,有覆灭的风险。”
“当然,我们也可以放弃这里,远远的躲起来,但是,你也看到了,建立几年的庇护所,实在有些舍不得,而且要带着这一千多老弱妇孺,路上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刘政指了指这颇为漂亮的屋顶花园。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所以,我邀请二位前来,是希望能与贵方摒弃前嫌,联手应对这场浩劫。我们双方之间,过去确实有些摩擦,但相比于‘掠食者’带来的灭顶之灾,那些都是可以放下的。我希望,我们能够休兵,消除隔阂,一致对外。”
“教官有没有想过?这帮人可能不会知道我们南宝山的存在,我们又何必来趟这趟浑水?”苏晴抓住机会发问。
“嘿嘿嘿!”“蝮蛇”锋芒毕露,“苏医生说的对,你们住在山上,确实犯不着,但是这两年城里的人大多都知道南宝山上住了几百人,到时候也说不准就有带路党把这帮人带到南宝山来呢。”
“哼,只要我们活不了,你们也别想独活!”
气氛有些尴尬,刘政回头瞪了一眼蝮蛇。
陈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刘教官快人快语,我们南宝山也无意与任何人为敌。生存,是大家共同的目标。合作,我们原则上同意。但如何合作,权责如何划分,利益如何分配,需要明确。”
刘政点了点头:“这是自然。我们秩序团,可以提供主要的正面防御力量,包括坚固的工事、相对充足的火力、以及人数优势。但是……”
他话锋一转:“我们对‘掠食者’的具体情况,了解还是太少。他们准确的兵力部署、武器装备细节、后勤补给情况、以及他们核心领导层的动向,这些关键情报,我们严重缺失。盲目防御,等同于赌博。”
他的目光聚焦在陈默身上:“而贵方,据我所知,精于小股部队作战,擅长侦查、渗透和野外生存。无论是之前对抗互助会、钢铁厂,还是最近千里迢迢从千湖之城返回,都证明了你们在这方面的卓越能力。因此,我希望,贵方能够承担起最危险,但也最关键的任务——深入‘掠食者’团体驻扎地周围,甚至渗透进去,收集第一手的情报!”
这个要求,在陈默的预料之中。秩序团家大业大,适合正面固守,而南宝山团队精悍灵活,适合敌后侦察。这是基于双方特点最合理的分工,但也意味着,陈默团队将直面最大的风险。
陈默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实际上,他是在为接下来的讨价还价积蓄筹码。
“刘教官,这个任务,确实符合我们的能力范围。”陈默终于开口,语气平稳,“但您也清楚,这其中的风险有多大。我们的人需要深入虎穴,面对的是毫无人性的食人军团。每一次侦察,都可能是有去无回。”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政:“要我们承担如此高风险的任务,我们需要相应的支持和……报酬。”
“请讲。”刘政似乎早有准备,神色不变。
陈默开始列出他的条件,这些是出发前与核心成员反复商议过的:
“第一,我们需要更好的装备和机动性。两辆性能可靠的越野车,加满油,并额外提供足够往返侦察数次,以及应对突发情况的燃油储备。”
刘政看了一眼郑岩,郑岩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
“第二,武器。既然你们知道我们去过千湖之城的事,想必也知道我们损失不小,再次感谢教官没有趁人之危攻打我们南宝山,实不相瞒,我们目前的弹药库存严重不足。需要你们提供一批制式步枪、手枪及配套弹药。具体数量,根据侦察任务的规模和风险来定。”
“嘿嘿,你们那个穷山沟沟我们打下来干嘛?”蝮蛇一声冷笑。
“可以。”刘政爽快答应,“我们会提供一批81杠和92式,以及相应的基数弹药。”
“第三,”陈默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要求,“我们需要提升自身的可持续战斗力。所以,我们要求无烟火药的详细配方,以及一套能够复装子弹的机器和模具。”
此言一出,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郑岩都挑了挑眉。无烟火药配方和复装设备,这是秩序团压箱底的技术,是维持武力的命脉之一。陈默这个要价,不可谓不高。
有了这个技术,将来南宝山团队就有威胁秩序团地位的可能。
会议室(屋顶花园)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刘政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锐利的目光盯着陈默,仿佛在评估他的决心和这个要价背后的含义。陈默毫不避让地与他对视。
良久,刘政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陈默首领,你要的这些东西,价值很高。尤其是火药配方和复装设备,你应该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陈默平静地回答,“但我们也清楚,我们即将执行的任务,价值同样巨大,甚至关系到秩序团的存亡。准确的情报,能让你们的防御有的放矢,可能挽救无数条生命,避免防线被一击即溃。用这些技术和设备,换取一个清晰的敌人画像和更大的胜算,我认为,这是一笔对等的交易。毕竟,如果秩序团都不存在了,守着这些技术又有何用?”
“当然,我也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们可以订立书面盟约,在C城这片区域,你们秩序团永远是老大,我南宝山只想偏安一隅,只求自保。”
他的话,直指核心利害关系。
刘政沉默了。他看了一眼窗外飘落的雪花,又看了看坐在陈默身边,始终保持着冷静和观察姿态的苏晴,最后目光回到陈默身上。
“你说得对。”刘政终于做出了决定,语气带着一种决断后的释然,“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我同意你的条件。车辆、燃油、武器弹药,立刻就可以调配。无烟火药的配方,我会让吴工(秩序团的技术负责人)抄录一份给你们。复装子弹的机床和模具,我们有一套备用的,也可以给你们。”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陈默心中更加警惕,但也印证了“掠食者”带来的压力之大,以及刘政此人确实如情报所说,做事讲规矩,懂得权衡利弊,该果断时绝不拖泥带水。他认可陈默团队的实力和价值,愿意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
“感谢刘教官的信任和支持。”陈默微微颔首。
“不必客气,这是你们应得的。”刘政摆了摆手,“具体的细节,郑岩会和你们对接。情报收集的重点,蝮蛇会把他知道的情况和需要重点关注的方向跟你们沟通。时间紧迫,我希望贵方能够尽快行动。”
“我们回去准备一下,最迟后天,先遣小队就会出发。”陈默承诺道。
“好,陈默首领为人爽快,现在,我们可以订立书面盟约了!”刘政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主要的合作框架和交易条件,就在这充满田园气息的屋顶花园中敲定。这是一场基于现实威胁和实力认可的结盟,双方都清楚,这暂时的合作背后,依然存在着长远的竞争和警惕。但对于即将到来的、名为“掠食者”的恐怖风暴,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暂时将后背交给对方。
会谈结束后,陈默和苏晴在周力的陪同下,与楼下等候的张卫国等人汇合。拿到暂存的武器后,他们迅速离开了秩序团总部,与隐蔽接应的王大柱车队汇合,踏上了返回南宝山的归途。
车窗外,风雪似乎更大了。但陈默知道,真正的暴风雪,还在北方酝酿。而他们,即将成为刺向那场风暴眼睛的第一根探针。危险至极,但也关乎存亡。
其实,蝮蛇说的一点也没错,南宝山的位置早已暴露,这场浩劫,南宝山无法独善其身,还不如趁机向秩序团多要点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