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一些。细碎、干燥的雪粒，被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簌簌地打在监狱堡垒厚重的水泥墙上，给原本灰扑扑的建筑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寒意刺骨的白纱。气温骤降，呵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尽管天气恶劣，堡垒内部的小广场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除了必要的岗哨几乎所有能动弹的人都在这里进行着体能训练。射箭、跑步、俯卧撑、引体向上、以及挥舞着自制的杠铃……呼喝声和沉重的喘息声交织，驱散着严寒，也维持着队伍必要的战斗力。弹药匮乏的现实，让体能和冷兵器的熟练度变得更加重要。
陈默刚完成一组高强度间歇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低温下迅速变得冰凉。他接过林晚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看向一旁同样气喘吁吁、眼镜片上蒙着白雾的吴磊。
“陈默，”吴磊喘着气，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汇报，脸色并不轻松，“我刚从水库和水电站那边回来。情况……不太妙。”
陈默心中一凛：“怎么说？”
“今年秋天雨水少，水库水位比往年同期低了将近三分之一。”吴磊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而且，为了保障山坳村的基本照明和部分工具用电，水电站的负荷一直不低。根据目前的来水量和负荷计算，今年冬天，水电站最多只能维持我们南宝山最基本的照明用电，想要像去年那样带动电暖器……根本不可能。”
这意味着，堡垒将失去最主要的供暖来源。钢筋混凝土的建筑，在冬季如同一个巨大的冰窖，没有供暖，其寒冷程度足以致命。
“柴油发电机呢？”陈默追问。
吴磊摇了摇头：“柴油储备本来就不多，上次去集市换回来一些，但也只够应急使用。如果用来持续供暖，最多支撑半个月就会见底。而且，柴油发电机噪音大，在冬天寂静的环境里，传得很远，我们用柴油机取暖，会引得村民们不满的。”
能源危机，在寒冬的催化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尖锐。
陈默看着广场上那些在寒风中坚持训练的身影，尤其是像林小满、陈欣这些体质相对较弱的女性，以及伤势尚未完全复原的周小山。他能够想象，当真正的严寒降临，滴水成冰之时，这座堡垒将是如何难熬。
“还有一个办法，”吴磊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为了集中保暖，减少热量散失……大家，或许可以搬到一个相对集中的区域，比如……睡大通铺。把人都集中到一监区那个室内活动室，空间合适，人多，热量容易聚集。再配合一些物理保温措施，比如加挂厚帘子，地上多铺干草和皮子，应该能扛过去。”
“大通铺……”陈默低声重复了一句。这无疑会牺牲很多个人空间和隐私，尤其是在团队中有男有女的情况下。但在生存面前，舒适和隐私往往是首先被牺牲的选项。他点了点头，“这是个思路，需要考虑周全。晚点我们详细商量一下具体方案，包括区域划分、通风问题，还有……大家的接受度。”
就在这时，负责情报和对外联络的赵磊，也顶风冒雪地从小广场边缘快步走了过来，他似乎也想来跟陈默聊聊。
“默哥，吴工，”赵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压低声音，“有两件事。第一，是关于山坳村的。最近村里有些不安定的苗头，一些后来加入的流民，在私下传播一些不好的流言。”
“什么流言？”
“主要是说我们堡垒囤积了大量物资，却只分给他们很少一点，说我们拿他们当苦力，不把他们当自己人。还有人说……说我们南宝山地方太小，资源有限，迟早容不下这么多人，暗示应该……应该想办法另谋出路。”赵磊的语气带着担忧，“虽然只是少数人在传，但影响很坏，尤其是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大家对未来难免焦虑。”
“我们南宝山不是一直都自由出入嘛！”陈默的眉头皱了皱。山坳村的治理，看来远非建立起栅栏和巡逻队就能一劳永逸。
“第二件事呢？”陈默沉声问，预感更糟。
赵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是关于外面的。我在城里听说北方……来了一个大型的流民团体。规模非常大，据说有上百辆各种车辆，人员可能上千！”
上千人！这个数字让陈默和旁边的吴磊都心头一震。在末世第六年，还能聚集起如此规模的流动团体，其组织性和战斗力绝对不容小觑。
“知道他们的底细吗？”陈默追问。
赵磊的脸上掠过一丝恐惧：“传言很可怕……说他们……他们装备精良，还是……是吃人的！走到哪里，吃到哪里，专门攻打沿路的幸存者团队！所以他们被称为‘掠食者’或者‘饕餮团’。听说他们是从更北方的草原一路南下的，所过之处，没有任何幸存者据点能抵挡……”
吃人！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众人的心脏。即使是经历过无数残酷场面的陈默，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丧尸是行尸走肉，而拥有智慧却以同类为食的人类，其恐怖程度远超那些腐朽的怪物。如果这个传言属实，那么这股力量南下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这片区域相对“富庶”的秩序团控制区和他们南宝山！
“消息可靠吗？”陈默的声音依旧稳定，但眼神锐利如刀。
“来源是几个从更北方逃难过来的独行客，说法基本一致。秩序团那边似乎也收到了风声，最近他们的巡逻队活动明显频繁了很多，像是在加强戒备。”赵磊肯定道。
内忧外患，同时在这个初雪的日子，压在了南宝山领导层的心头。越冬的能源短缺，内部的不稳定因素，以及北方可能出现的、极其残忍恐怖的强大外敌……
就在气氛无比凝重之时，堡垒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了哨兵的信号——有外人接近！
陈默、赵磊等人立刻赶到大门处的了望岗。只见风雪中，三名穿着相对整齐手持步枪的人，正站在堡垒大门外不远处的安全距离上。为首一人，举着双手，示意没有敌意。
“是秩序团的人。”赵磊辨认出了对方。
“南宝山的朋友！请不要误会！”为首那人声音洪亮，穿透风雪传来，“我们是秩序团总部派来的使者！奉我们团长的命令，有要事与首领陈默先生、苏晴女士相商！”
秩序团的使者？在这个节骨眼上？
陈默与赵磊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直接点出他和苏晴的名字，显然做足了功课。而且语气礼貌，用的是“相商”而非命令或威胁。
“打开大门。”陈默下令。
陈默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三名使者。为首者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容精悍，不是与他们打过交道的周正或是郑岩。
“我就是陈默。有何贵干？”陈默沉声问道。
那使者见到陈默，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算标准但透着敬意的礼：“陈默首领，久仰。在下秩序团外联官，周力。冒昧来访，实因事关重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默身后的赵磊等人，继续说道，“我们教官诚挚邀请您和苏晴女士，前往我们秩序团总部一叙，共商……防御北方‘掠食者’之大计。”
果然是因为这件事！
陈默心中念头飞转。秩序团主动找上门来，并且直接点明了“掠食者”的威胁，这意味着传言大概率是真的，而且秩序团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以至于不得不放下身段，寻求与一直保持距离的南宝山合作。
去，可能深入虎穴，风险难测。秩序团内部也非铁板一块，谁能保证这不是一场鸿门宴？
不去，则可能错失联合对敌的机会，甚至被秩序团视为潜在的障碍或需要首先清除的不稳定因素。一旦“掠食者”真的南下，南宝山独木难支。
风雪依旧，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默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这个决定，可能关乎整个南宝山以及山坳村数百人的生死存亡。
陈默看着门外风雪中肃立的秩序团使者，又回头看了看堡垒内那些信任地望着他的同伴，以及更远处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山坳村轮廓。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观察窗外的刘振，用一种清晰而沉稳的语调说道：
“周外联官，远来辛苦。请进来喝杯热水，稍作休息。此事关系重大，我们需要时间商议。
陈默将使者周力及其两名随从请进了堡垒。王翠花端来了几碗冒着热气的姜茶，驱散着来客身上的寒意。
这个举动，既表达了基本的礼节。陈默需要时间，需要和核心团队商议，也需要观察。
周力三人显然受过叮嘱，举止克制，对堡垒内部显露出的井然有序和成员相对健康的精神面貌，眼中不时闪过讶异和审视。他们安静地喝着姜茶，没有催促。
在堡垒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如同外面的铅灰色天空。
“不能去！”张卫国第一个表态，拳头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秩序团那帮人，以前就跟我们不对付，现在突然这么客气，肯定没安好心！谁知道是不是看我们实力受损，又听说北边来了强敌，想趁机把我们骗过去一锅端了？再说了，我们偏安在这南宝山里，那帮过客要祸害也不至于拐个弯来专门祸害我们吧？”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末世之中，信任是极其奢侈的东西。
“老张说的有道理，”李铁表示赞同，他习惯从战术角度思考，“总部是他们的地盘，我们人生地不熟，一旦进去，生死就由不得我们了。就算他们现在没恶意，谁能保证在谈判过程中不会突然翻脸？”
吴磊推了推眼镜，语气相对冷静：“但从另一方面看，秩序团主动邀请，并且点明了‘掠食者’的威胁，说明他们确实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们需要盟友，而不是敌人。在这个时候对我们动手，除非他们疯了，否则就是自毁长城。我认为，合作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合作？与虎谋皮！”张卫国哼了一声。
林晚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缓缓开口：“我们需要信息。”她看向陈默，“关于‘掠食者’的，关于秩序团真实意图的。不去，我们就像现在一样，对北方的情况和秩序团的打算一无所知，只能被动等待。去了，至少有机会获取关键情报，判断真伪。”
苏晴也点了点头，她更关心的是大局：“如果‘掠食者’的威胁是真的，那么单靠我们南宝山，确实很难抵挡。与秩序团联合，或许是唯一的选择。关键在于，如何确保我们自身的安全，以及在合作中争取到应有的地位和利益。”
赵磊补充道：“我同意林晚和苏姐的看法。而且，我们拒绝邀请，很可能会被秩序团视为不合作甚至敌对，他们或许会先下手为强，在我们应对‘掠食者’之前就解决我们，或者是把掠食者引到我们这里来！。”
利弊权衡。
陈默听着众人的意见，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动。他脑海中飞速分析着各种可能性。最终，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做出了决断。
“去，必须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如林晚所说，我们不能做瞎子、聋子。‘掠食者’的消息必须核实。如果掠食者真那么强大，秩序团确实需要跟我们合作，毕竟这个区域就只剩下我们南宝山跟秩序团两个大团体了。”
他顿了顿，看向依旧眉头紧锁的张卫国：“当然，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们不可能毫无准备地去。”
他开始部署：
“第一，人别去多了。就按他们说的，我和苏姐去。苏姐是医生，在谈判中有时能起到意想不到的缓和作用，而且她的观察力很敏锐。同时，这也显示我们的诚意。”
“第二，安保。张叔和李叔带一队人，大柱，你和李铁带一队人，装备最好的武器和我们的杠杆弓，到秩序团总部外围找地方隐蔽接应。”
“第三，通讯。磊哥，把我们的对讲机充好电，三队人各带一个方便联系。”
众人见他心意已决，且计划周详，便不再反对，各自领命而去。
随后，陈默再次来到临时会客室，见到了周力。
“周外联官，”陈默神色平静，“我们商议过了。感谢贵团的邀请，我和苏晴医生，愿意前往贵团总部，共商大计。”
刘振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陈默首领深明大义，我代表秩序团表示感谢。”
“不过，”陈默话锋一转，“为了确保会谈在相互信任的氛围下进行，我有两个小小的要求。”
“请讲。”
“第一，我的团队会护送我们至贵总部外围，他们需要在附近等候。第二，我们希望会谈是公开、透明的，最好能有双方认可的记录。毕竟，我们要商讨的是关乎所有人存亡的大事。”
“第三”，陈默面露尴尬：“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这次我们去东边损失惨重，眼下我们就广场上停的那辆车了，机动能力极，能不能我们的人把你们护送回去，你们外面那辆车留给我们。”
周力略微沉吟，随即点头：“可以。贵方的护卫队可以在我们划定的安全区外等候。至于会谈记录，我们会安排书记员，记录内容可以交由贵方一份副本。这些都是合理要求，我相信团长会同意的。”
初步的接触，在一种看似友好，实则彼此警惕的氛围中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