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笼如同活物般缓缓舒展,那一根根粗如儿臂的翠绿藤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细,最终化作葫芦表面一层细密的绒毛。
陈帆整了整衣袍,朝着柳辰逸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朝着葫芦后方走去。
画舫之上,颜清涵盘膝坐在软榻旁的蒲团上,双目微阖,周身气息平稳如水。
可当陈帆的身影从消散的藤笼中安然走出时,她那双垂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松开了。
指节处因用力而泛起的青白,在这一瞬悄然褪去。
她没有睁眼,只是那绷紧的下颌线条微微柔和了些许,仿佛心头悬了许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轻轻落了地。
朱瑜斜倚在软榻上,手中白玉折扇轻轻摇着,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瞥了颜清涵一眼。
这丫头,装得倒是挺像。
他收回目光,没有点破。
青岚宗的葫芦上,陈帆走回钱富贵身旁,一撩衣摆盘膝坐下。
沈吟秋那双含春的眸子在他身上流连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见他面色平静目不斜视,便识趣地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那目光依旧毫不避讳。
孟晚晴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陈帆一眼,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又慌忙低下头去。
钱富贵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陈兄,宗主怎么说?”
陈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宗主说无妨,让我无需担心。”
钱富贵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既然宗主都说了无妨,那想必是真没什么大碍,陈兄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陈帆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二人这番对话,看似说的是同一件事,实则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钱富贵以为陈帆向宗主坦白了斩杀廖阴昌和傅元初的事,得了宗主的首肯和庇护。
而陈帆说的,是秘境中魔种苏醒和王家叔侄入魔的怪事。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陈帆的目光越过葫芦边缘,望向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
阳光洒在山林间,层林尽染,青黄交错,与秘境中那片永恒的灰蒙截然不同。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几天过去,就从炼气弟子变成了筑基大修。当真是令人唏嘘。”
话音落下,他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古怪。
沈吟秋掩唇轻笑,孟晚晴低着头偷笑,连那几个盘膝调息的炼气弟子都偷偷拿眼瞟他。
钱富贵更是直接扶住了额头,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
“怎么了?你笑什么?”陈帆皱眉问道。
钱富贵放下手,一脸古怪地看着他:“陈兄,你说什么几天时间?”
他伸手指了指葫芦下方山崖上那几株枝繁叶茂的翠绿树木:“你仔细瞧瞧那些树。咱们进秘境的时候是立秋刚过,树叶都开始泛黄打卷了。如今呢?”
陈帆闻言一怔。
他凝神望向那几株树木。
叶片碧绿,生机盎然,在秋日的阳光下舒展着饱满的姿态。
那是春天才会有的绿。
他极目望去,细细感知着周遭天地间那股若有若无的生机律动。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此刻天地间弥漫的,分明是春夏之交那股万物勃发的气息。
“这……”
钱富贵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陈兄,你在那秘境里,可是待了足足好几个月!咱们进去的时候刚过立秋,如今都快要小满了!”
陈帆默然。
他确实没有察觉。
秘境中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四季更替,只有那片永恒的灰蒙天穹。
他在其中炼丹、筑基、收服冰乾寒焰,心神完全沉浸在修行之中,根本感知不到外界时间的流逝。
钱富贵见他这副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陈兄,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从炼气到筑基,那是生命层次的提升,是脱胎换骨的变化。若真那么容易,天底下哪还会有那么多困死在炼气圆满的修士?”
“随便是谁闭关突破,那就是几个月打底。你根基如此扎实,真元转换如此彻底,用上小半年的时间,那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陈帆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从秋天,到了春天。
从立秋到小满,足足九个月。
九个月。
陈帆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个数字。
他踏入修行界以来,还从未离开苏月璇如此之久。
那妖女,会不会以为自己死在了秘境里?
还有林傲雪。
师姐那张清冷的脸上,会不会也因久盼自己不归,而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她不善表达自己的情感,不会说出口,但那份担忧,定然是有的。
沈荷呢?
那妮子古灵精怪,可若真以为自己出了事,怕是要哭得稀里哗啦。
她师尊柳若楠那老女人看得紧,也不知她有没有机会溜出来打听自己的消息。
还有白瑾之。
那个如水般温柔的女子,临别时自己答应过她,下次见面便带她去沉冤昭雪,在人间王朝的都城中潇洒一番。
如今九个月过去,她会不会以为自己忘了她?
陈帆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如今他已在秘境外,想回宗门随时可以回去。
只是五大势力都还守在此处,自己若提出先行离开,未免太过扎眼。
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也罢。
反正已经等了九个月,不在乎再多等几日。
陈帆盘膝坐好,双手掐诀,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丹田之中,那滴泛着幽蓝光晕的赤红真元正缓缓旋转。
它比刚筑基时又凝实了几分,边缘那圈幽蓝光晕也愈发清晰,正是冰乾寒焰与自身真元进一步融合的征兆。
陈帆引导着真元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仔细体味着筑基之后与炼气期时的不同。
灵力化为真元,不仅是量的提升,更是质的飞跃。
炼气期时,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如同溪流潺潺,虽连绵不绝,却总少了些厚重与凝实。
而如今,真元在经脉中奔涌,如同江河滔滔,每一丝都沉甸甸的,蕴藏着远胜从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