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还残留着桃花的香气,身上盖着一件薄毯。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他的房间,不是饭厅。
“苏枝枝?”他叫了一声,声音因为宿醉而有些沙哑。
没有人回应。
他心头一跳,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冲了出去。
书房里,空无一人。她常用的那支符笔,整齐地摆放在笔架上,但笔尖已经清洗干净,没有半分朱砂的痕迹。
厨房里,冷锅冷灶,昨天晚饭的碗筷已经被人收拾干净。
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
那个他日夜追随的身影,消失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发疯似的在院子里寻找,每一个角落,每一间房间,都翻了个遍。
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的气息,就像被风吹散的烟,在这个她生活了数年的地方,消失得一干二净。
“苏枝枝!你出来!”他嘶吼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就在他几近崩溃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走进来的人,是云也。
“谢公子,你醒了。”云也的表情有些复杂。
段元白看到他,猩红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戒备与敌意。
“她人呢?”他一步步逼近云也,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云也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谢公子,你冷静点。苏仙子有要事,需要外出游历,归期未定。她临走前,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
“游历?”段元白笑了,笑声凄厉而讽刺,“你骗谁?她要是想走,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为什么要灌醉我?”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的世界里,只有苏枝枝。现在,他的世界,塌了。
云也被他眼中的疯狂和绝望所震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不信。”段元白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把她藏起来了。说,她到底在哪?”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僵局。
一个是焦急万分、想要完成承诺的城主,一个是被抛弃后、信念崩塌的少年。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从院墙外消失,夜色,开始笼罩这片失去了主人的庭院。
仙界的风,冷冽且不带一丝尘俗的温热。
苏枝枝跪在洗罪池旁,池水清冷刺骨,每一波涟漪都仿佛能洗净神魂上的杂念。她闭着眼,任凭冷气入骨。仙君说得对,凡尘的羁绊是神格的毒药,那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琐碎,那些烟火气息浓郁的饭食,本就不该属于一个一心复仇的灵魂。
她开始强迫自己遗忘。
遗忘那少年执拗的眼神,遗忘他坐在石阶上等待的身影,遗忘那壶苦涩与清甜交织的桃花酿。
在仙界的每一日,她都将时间填得极满。或是闭关参悟更深奥的阵法,或是去藏经阁翻阅古籍。她不再去窥探凡间的任何动向,仿佛只要不看、不听、不问,那几年的光阴就从未存在过。
然而,仙界的沉寂并未持续太久。
这一日,师兄青晏穿过重重云雾,踏入了苏枝枝居住的偏殿。青晏身着一袭青色长衫,气质儒雅,是这冰冷仙界中为数不多能让苏枝枝略微放松警惕的人。
“枝枝,还在钻研这些古阵?”青晏自顾自地坐下,随手拎起桌上的茶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不禁摇头失笑,“你这清修,倒是比几百年前还要刻苦。”
苏枝枝放下手中的玉简,神色淡然:“左右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你倒是清静,如今外面可是乱成一团了。”青晏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色,“这几日,天司局那边忙得脚不沾地,陆陆续续派了好几拨天兵天将下界。”
苏枝枝指尖微颤,面上却维持着平静:“下界?凡间出了何事?”
“不知为何,极北之地的魔气突然暴涨,竟冲破了当年的封印,顺着地脉渗透进了凡尘。”青晏的神情严肃起来,“如今人间大乱,不少城镇一夜之间化为焦土,魔气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仙界不得不介入,否则等魔族彻底降临,三界都将迎来浩劫。”
苏枝枝坐直了身体,心口处莫名缩紧。
魔气暴涨,人间大乱。
那他呢?
云城虽地处中原,但若魔气顺着地脉蔓延,那方寸之地如何能挡得住?
“现在形势如何?”苏枝枝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速明显快了几分。
“严峻。”青晏摇头,“魔族此次来势汹汹,先锋军已在魔界出口扎营,正不断冲击界壁。师尊命我带队前往镇压,枝枝,你若是不愿留在山上枯坐,可愿随我一同前往?”
苏枝枝呆愣片刻。
她本以为逃回仙界就能断绝因果,可天道却偏偏在这时将机会推到了她面前。去,意味着可能再次接触到与他有关的世界;不去,她无法心安。
“我去。”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三日后,苏枝枝随大军抵达魔界出口——葬神渊。
这里常年被浓稠如墨的黑雾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魔族的嘶吼声从裂缝深处传来,伴随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苏枝枝手中的符纸如雪片般飞出,每一道符箓炸开,都能带走数名魔兵。她没有留手,也不敢留手,只有在疯狂的杀戮中,她才能短暂地忘掉内心的焦躁。
连续七日的激战,即便是仙人之躯也感到了一阵阵脱力。
每当夜色降临,仙军暂退回营地修整时,苏枝枝便会陷入一种诡异的梦境。
梦里,她是那个在破庙中给小乞丐喂粥的女修,少年稚嫩的手死死拽着她的衣角;转眼间,梦境翻转,她变成了坐在院子里画符的农家女子,挺拔的少年端着银耳羹,眼中满是怯生生的依赖。
两世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把细密的锯子,反复拉扯着她的心脉。
那不是幻觉,那是她真实活过、真实在意过的痕迹。
再一次从梦中惊醒时,苏枝枝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