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娘嘴上没吭声,脸上挤出个笑,脚步却没挪开。
结果耳朵一竖,就听见郡主在里头嘟囔。
“马上过生日了,还做这种油汪汪的东西?吃腻了!”
话音未落,哐啷一声。
整盘藕夹连盘子被掀在地上,碎渣混着油汁溅了一地。
何大娘眼睁睁看着自己熬了两个时辰的功夫,就这么被人当垃圾甩了出来。
凭什么啊?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厨娘,轻轻松松就把她的活儿给接过去了?
“郡主!外头有人来了,说是鲜海坊的东家!”
管家小跑进前厅,绕开地上狼藉,一边报信,一边挥手叫小厮赶紧收拾。
“鲜海坊?愣啥?快请!快请进来!”
郡主立马撂下筷子,急吼吼让人带人进来。
何大娘头回见郡主这么着急见客,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躲到回廊柱子后头,眯眼一瞧。
好家伙,来的人正是那个抢她饭碗的姜袅袅!
对方穿一身靛青短褐,腰束窄带。
鼻尖忽地飘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咸鲜气。
何大娘在这府里炒炸蒸煮十几年。
头一回闻到这种味儿,陌生,又压得人喘不过气。
再一抬头,姜袅袅已经带着十几筐活蹦乱跳的海货,大步跨进了郡主府的大门。
“郡主,这都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鲜货!想着您后天过寿,早点备齐,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姜袅袅嗓音清亮。
郡主眼睛一亮,连声夸道:“还是掌柜心里有数啊!今晚就别走了,就在府里歇着吧。”
她抬手招呼侍女。
“快去把西跨院的暖阁收拾出来,炭盆多添两盆。”
姜袅袅这次没推辞,一口应下,干脆利落。
这一幕,被站在影壁后的何大娘全瞅见了。
“嚯,这么快就住进来了?这女人手脚倒挺麻利。”
不行!
不能让她踩着自己往上爬!
何大娘猛地转身,直奔厨房后门而去。
“郡主,厨房那边堆了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股子又咸又冲的怪味,该不会发臭了吧?”
何大娘压根没见过活鱼活虾怎么处理。
只闻着那股海风裹着鱼腥气扑面而来,立马咋呼着跑来告状。
“后天可是您的大日子,满朝文武、贵客云集,可万万马虎不得啊!”
她说着,眼珠子直往姜袅袅身上瞟,像盯贼似的。
“不至于吧?这东西是姜姑娘亲自挑的,还能有问题?”
郡主眉头一拧,打量何大娘的眼神,跟看个拎不清的闲杂人等差不多。
前厅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响。
姜袅袅见势不对,不慌不忙地笑了笑。
“这些生猛货色,本来就在海水里长大,带着点咸味、鱼腥气,再正常不过啦。头回见的人,肯定觉得味儿重。”
她抬手做了个托举的动作,掌心向上。
“刚离水的货,活气足,味儿才正。”
“哎呀,大家别紧张,头回见嘛,谁不觉得有点冲?”
她语气轻松,话音未落,已侧身从筐里拎起一只青壳螃蟹,蟹腿还在蹬动。
“您瞧,爪子硬朗,关节有力,这才叫真新鲜。”
她这话一出口,气氛立马松了。
反倒是何大娘脸涨得通红。
“可……可这味儿也太呛人了!万一客人吃了不舒服,算谁的?”
她硬着头皮又挤出一句。
“要我说,还是换些家常菜稳当。”
话音刚落,屋里空气一滞。
“所以本郡主做饭,还得听你一个烧火婆子点头才行?”
何大娘猛地反应过来,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
“郡、郡主恕罪……奴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心里却委屈得要命。
这时姜袅袅开口了。
“郡主,眼瞅着寿宴在即,您别气着自己。何大娘也是着急,不过呢,一桌全是海货,确实容易让客人吃不惯。不如让她顺手再做几道拿手小炒?也好搭着吃,热闹些。”
郡主听了,眉心一下子舒展开。
“姜姑娘说得在理!何大娘,赶紧去备几样你最拿手的,可别砸了咱们王府的招牌。”
何大娘颤巍巍应了声是,双手撑地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扶着墙才勉强直起身。
弓着腰退下,背影狼狈极了。
可她胸口堵着一口气,越想越觉得,姜袅袅哪是帮她解围?
分明是当着众人面,把她的手艺按在地上踩了一脚!
等人走远了,姜袅袅才轻轻叹了口气。
何大娘看她那眼神,不像是感激,倒像埋了一把刀。
她压根没搞懂,自己不就来搭把手、炒俩菜嘛,咋还招人恨上了?
眼看天色差不多了,郡主一摆手,叫贴身丫鬟领着姜袅袅去客房歇着。
何大娘一回到后厨,气儿就不顺了。
眼睛直勾勾盯着案板上堆成小山的海货。
那股子咸齁带腐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光闻一口就想干呕。
“你不是想抢我这差事?行啊,别怪我不讲情面。”
半夜,府里静得能听见墙角虫子爬。
大伙儿早睡熟了。
风一吹,树影晃,后厨门外溜过一道黑影。
第二天鸡刚打鸣,姜袅袅就醒了。
她翻身坐起,快步走到铜盆前。
怕宴席上人多手杂忙不过来。
她抓起帕子擦把脸,直奔后厨查食材。
海货放了一宿,照理说会渗点儿水出来。
可这水……咋跟淘米水似的,灰蒙蒙的?
她蹲下身子凑近瞧,除了那股子熟悉的腥,鼻子尖还嗅到一丝怪味。
说不上来是啥,像发潮的纸灰混着药渣。
伸手在鱼肚皮上蹭了蹭,指尖黏糊糊的,再一看。
沾了点白粉,细得跟面粉似的,一搓就散。
谁干的?
脑子里跳出个人影,她眉头立马打了个结。
为保险起见,她瞅准没人,端了三盆清水进来,背过身,悄悄滴了几滴随身带着的灵泉水进去。
水珠落入清水中,无声无息。
把整筐海货仔仔细细涮了三遍。
郡主今儿也破天荒起了个早,一边由着丫鬟梳头,一边翻匣子挑首饰。
“哎哟我的老天爷!本郡主那支珍珠簪子呢?!”
一声吼,整个郡王府都抖三抖。
姜袅袅正在切葱花,听见动静手一顿,心说坏了,拔腿就往自己屋跑。
门一关,四下无人,她心念一动,人已闪进空间。
翻出几颗拇指大的莹润珠子,塞进加工坊。
按自己早想好的样子,叮叮当当打了一支新款簪子。
刚把簪子揣进怀里,手还没捂热乎,门口就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