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凌可的声音,只稍稍偏过头,眼神凉凉地朝她飞来一眼,没开口,但意思明明白白。
去吧,没事。
凌可心定了定,端起水杯,走了过去。
她客客气气开口。
“赵老师太抬举我了,真要论起来,我还得跟您多取取经呢。”
说完后,她微微颔首,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赵晏眼底那点光倏地暗了一瞬。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凌可坐那儿,浑身不自在。
她抬头顺着方向一看,撞上凌元绮的眼睛。
对方直勾勾盯着她。
厌烦、怨毒、恨意翻滚。
最后烧成一团火,恨不得扑过来撕了她。
凌元绮右手捏着餐巾一角,指腹用力到发白。
凌可轻轻别开脸,低头抿了口水。
哦,是凌元绮啊。
那就没啥好意外的了,随她瞪去呗。
人齐了,上菜。
凌可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盯着门口眼都不眨。
一道接一道端上来,她筷子刚伸出去,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全是鱼。
清蒸的、红烧的、酥炸的、鱼丸、鱼冻、鱼粥、鱼骨汤……连凉拌鱼皮都上了三盘。
赵晏侧过脸,眼睛亮亮的,满脸写着。
你尝尝,你喜欢的。
她平时老说爱吃鱼,他就悄悄跟酒店打了招呼,整了一桌子全是鱼的菜。
这回总该合她胃口了吧?
结果凌可坐在那儿,筷子压根没抬。
赵晏嘴角一松,笑着把那盘清蒸鱼往她手边轻轻一推。
“要是拿不准吃啥,先试试这个?”
“谢谢。”
她顿了顿,才伸手夹了一小截蒜泥黄瓜,就摆在鱼旁边。
冯宴舟靠在椅背上,慢悠悠扫了眼赵晏,又扫了圈满桌的鱼,眉头直接皱了起来。
这小姑娘刚才进门就小声嘀咕饿了。
结果端上来的全是鱼……
让她怎么下嘴?
哪道能随便抓着啃?
赵晏啊赵晏……
他眼皮一掀,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晏脸上。
“赵教授真上心啊,连我爱吃鱼都知道,还特意搞了这么一桌全鱼宴。”
赵晏一怔。
他压根儿不知道冯宴舟爱吃什么鱼。
也没查过饮食偏好档案,更没问过助理。
不过既然撞上了,那就顺势接住呗。
他也笑得挺自然,手指轻轻搭在酒杯边缘,坐姿放松。
“冯总太客气,分内事。”
“话说回来,今晚大伙儿都累够呛,连续开了三场协调会,来回跑现场两趟,后头几天更是硬仗,这开战前最后一顿饭,总得让大家吃得舒坦点,对吧?”
冯宴舟朝身后服务员招了下手,动作干脆利落。
“去,加几样硬菜,牛排、羊腿都行,再配两碟清爽小炒,一个清炒时蔬,一个凉拌莴笋丝。”
服务员点头快步走了。
赵晏端起酒杯,浅浅一笑,杯沿抵着唇角停顿半秒。
“冯总想得真细。”
“顺手的事。”
冯宴舟低头看了眼腕表,又抬眼扫过凌可的方向。
新菜一上桌,凌可眼睛立马亮了,伸手就去撕排骨,再大口嚼牛肉,又夹一筷子脆生生的青菜……
吃得心满意足,肚子一点点暖起来、鼓起来。
看她吃得这么带劲,冯宴舟没出声,只是唇角悄悄往上扬了扬,眼底像落了片温软的光。
垫得差不多了,该走的程序就来了。
先是几个领导互相碰杯,接着他们端着杯子挨桌转一圈。
最后才是员工站起来敬领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此起彼伏。
凌可要是坐别的桌,跟着举杯就行。
偏她被安排在主桌。
规矩多,流程严,得按座次一个一个敬过去,从位子最尊贵的开始。
她不能喝酒,果汁早倒好了。
轮到她时,她轻轻站起身。
她先朝赵氏夫妇举起杯子。
今晚这场面,主人是他们俩,当然得先敬他们。
她开口时语速适中,吐字清晰。
“赵总,赵夫人,祝您二位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爸妈,这是阿嫣。”
赵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挺稳。
他顿了顿,像是有点紧张,又补了一句。
“你们还记得她不?小时候她妈带她住在老巷子,有几回放学路上,你们还碰见过她呢。”
他顿了一下,又说。
“那时候她总背着蓝布书包,个子还没书包高。”
“现在她在盛世上班,脑子快、手脚利索,以后准有出息。”
赵氏夫妇相互看了眼,脸上明显写着意外。
赵父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赵母把餐巾按在膝头,抬眼打量他们盯着凌可,眼神慢慢飘远,像是翻开了蒙尘的旧相册。
十几年前那档子事,一下全涌上来了。
听说……她不是正经户口本上的人。
当年风言风语满街飞,连卖豆腐的大妈见了她们娘俩都绕着走。
“哎哟,是你啊?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
赵母嘴角一抬,笑得挺规矩。
赵晏平时跟谁介绍人,都是温温和和、不紧不慢的调子。
可轮到说凌可这两个字,声音轻了半拍,手指在西装裤缝上蹭了一下。
“小时候承蒙赵家照拂,阿嫣给您二位添了不少乱。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喝不了酒,就用这杯果汁,敬两位长辈。”
凌可说完,把杯子稳稳举到胸口,一口干尽,坐回去时腰杆笔直。
赵明珠忽然一拍大腿。
“天呐!我就说怎么眼熟!原来你是我家以前隔壁那个小姑娘!”
她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沿,手掌摊开向上翻转。
“那时候我家阳台正对你家客厅窗户,我写作业偷懒,老趴在那儿看你们吃饭。有次你爸给你扎小辫,你躲着不让人碰,头发丝都炸起来了!”
她顿了顿。
“可惜我那会儿跟着我爸跑国外念书去了,成年才回。不然咱俩早就是睡一张床、偷吃一包薯片的铁姐妹了。”
她左手抄起桌上的薯片袋子晃了晃。
凌可弯了弯嘴角。
“现在也不晚,能坐一块儿吃饭,就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赵明珠眼睛,又转向赵母。
最后落回赵明珠脸上,点头一次。
赵明珠乐了。
“对!还好当年走了,不然哪能遇见阿渊呀?”
她侧过头,落在冯宴舟脸上。
他们挤在公司茶水间改PPT。
有一次为赶节点,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
凌晨两点冲进便利店,货架上只剩一块芝士披萨。
可这一切,是糖,还是药?